第94章 柳姨娘先寄血信(1 / 1)

天将亮未亮,京里的人到了。

来的是个灰衣婆子,满身风尘,鬓角被夜露和汗水打湿了,怀里却还死死护着一只油布包。

她刚被领进门,脚都没站稳,就先跪了下去。

“大小姐。”

“这是柳姨娘让我拼死送来的。”

她膝盖砸在砖地上,咚地一声。

旁人还没来得及扶,她自己先红了眼。

“昨夜半夜,二房的人闯进别院搜屋。”

“柳姨娘知道自己多半要被硬押回侯府,便趁点灯那阵子,把这包东西塞进我怀里。”

“她说,我若跑得掉,就交到您手里;跑不掉,就把信嚼碎咽了,也别叫二房先看见。”

闻既白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
灰衣婆子两只手腕上都是青印。

不像路上磕碰出来的,倒像是被人拽过、按过,又硬挣脱了才留下的。

“怎么出的城?”他问。

灰衣婆子吸了口气,嗓子哑得发裂。

“柳姨娘院里那口老井边,有道倒脏水用的旧角门。平日锁着,没人当回事。”

“我先把正屋一盏灯打翻,趁她们忙着扑火,从角门钻出去的。”

“后头追了两拨人。头一拨是侯府外院,第二拨像是二夫人自己院里的。”

她说着说着,肩膀还在抖。

“我不敢走官道,先躲去西码头,搭了夜船,又在驿路上换了两回脚力,才敢往松江奔。”

几句话一落,屋里人的神情都沉了。

二房怕的不是一封信。

是怕柳月疏在被押进祖祠前,把最该说的那句先送出来。

沈照棠接过油布包时,指尖先碰到一片发硬的血痕。

血已经发黑。

不是路上沾的。

更像是写信那会儿,有人嘴角或手背先破了,蹭在上头的。

她一层层解开油布。

里头只有一封信,和一粒极小的木珠。

木珠磨得发亮,孔眼边沿都圆了,像从什么旧婴物上硬扯下来的配珠。

信纸展开,上头只有几行短字。

“我不是你生母。”

“你活到今日,不是我多会护人,是我每回听见你哭,就知道自己不能把你送回去。”

“你怨我偏陆云葭也好,怨我瞒你也罢,终归是我欠你的。”

“别急着回来,先把证钉死。”

字不多。

可每一句都不像替自己辩。

更像一个人被逼到墙角以后,知道已没法替自己留路,只能赶在被人按死前,把最该说的先递出来。

灰衣婆子抹了把泪,低声补了一句:

“柳姨娘把珠子塞给我时,手一直在抖。”

“她说,这珠子她藏了十八年。原想着姑娘这辈子若都认不回去,那便算了。可若真走到认亲这一步,总得给姑娘留一样能咬住人的东西。”

周持衡一看那粒木珠,先怔了下,随即想起来。

“像婴床角坠上用的配珠。”

“旧年有些婴物不全用银,会拿木珠压角,免得孩子太小压不住响物。”

他目光又落回那封信。

“柳姨娘若真能把这粒珠留到今天,说明她当年不是只把人藏了。”

“她还从那场乱里,硬给你扣下了一点来路。”

沈照棠没立刻开口。

她只低头看着那粒木珠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
她记得小时候,柳月疏总说她脾气太硬,不像偏院里养出来的姑娘。

也记得前世自己怨过她、恨过她,怪她把陆云葭护得太紧,却从没替自己多说过一句。

到今日她才看明白。

不是柳月疏不敢护。

是她若说错半句,她和自己都活不到今天。

闻既白把那几行字看完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她不是你的生母。”

“可她替你挡过真刀。”

沈照棠把信一寸寸抚平,眼底那点发硬的冷意,反倒慢慢静了下来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最难认的,从来不是血。”

“是有人肯不肯在该怕的时候,替你先怕一回。”

灰衣婆子眼泪一下就掉了。

“姨娘昨夜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“她说自己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,唯一做对的,大概就是当年没把姑娘交出去。”

她抹着泪,又急急往下说:

“京里也不太平。”

“老夫人昨夜已经叫开了祖祠,二夫人和二老爷都亲自过去了。侯爷那边虽还病着,也被架到了场上。”

“我出城前还听见一句,说这回不是只逼柳姨娘认口,逼她当众松口认话。”

她咽了咽,声音更低了。

“她们还请了族里两个老叔公和守谱老吏过去,连管族谱落名的人都叫到了。”

“像是只要柳姨娘一认,旁册那本偏房偏支记名册上,那一笔立刻就要落。”

屋里几个人的神情同时一沉。

周持衡一下就听懂了。

她们不是急着问明真相。

是要抢在沈照棠带着真证回京前,先把一句“柳月疏不是生母”写进祖祠人耳里。

再顺着这句,把“来路不明”“借旧案攀附”“不是沈家骨血”这些脏话,一并压到她头上。

到那时,就算后头把产录副页和命名手书摆出来,也得先把那层脏印一笔笔擦干净。

沈照棠这才真正明白,柳月疏为什么在信里写“别急着回来,先把证钉死”。

不是她不想见自己。

是她知道,若只带着一腔气回去,进祖祠只会再被人按着打一回。

而现在,血信来了,木珠也来了。

这不是报平安。

是在替她抢最后半步。

沈照棠把信折好,和那粒木珠并排压回油布里,抬起头时,眼神已经彻底定了。

“周叔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前棚那边继续开着。今夜看过安铃的人,一个都别散。”

“周启山也先别放。”

她又看向闻既白。

“副录先誊。”

“人证、物证、匠证,分开压。”

“她们既想拿柳姨娘不是生母先压我,那我回去以后第一件事,就不是跟她们辩养恩。”

“是先把真名翻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