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红指印压稳之后,门前久久没人先出声。
方才还各揣心思、等着看风向的人,这会儿再看案上那张绝婚书,心里已经有了同一个明白。
景阳侯世子自己写的作废。
侯府祖祠自己改的正名。
这场跪门,从头到尾求体面的,都不是陆家。
沈照棠伸手取过那张绝婚书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才交给周持衡。
“誊两份,照原字再抄两份存用。”
“一份随婚书、夹条一并交闻大人封卷,收入案卷里封存,一份送去陆家别院存底,留作底档。”
“景阳侯府若要留底,等誊本出来,自有人送去。”
“是。”
周持衡双手接过,比平日更郑重几分。
他也知道,这不是寻常退婚字据。
是景阳侯府亲手掐断自家那条旧婚路的凭证。
沈照棠随即抬眼,望向门前满街的人。
“诸位今日都在这里听明白了。”
“这纸旧婚,起于错册,成于替嫁,到今日为止,已经断净。”
她停了一息,声音极稳。
“从今往后,侯府三姑娘也好,景阳侯世子夫人也罢,都与我无关。”
她看着满街人,一字一句道:
“我姓陆。”
“陆照棠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,连街上的风都像停了一瞬。
下一刻,不知是谁先低低喊了一句:
“陆大小姐。”
像一粒石子砸进水里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
“陆大小姐。”
“原来真名是这个。”
“祖祠改回来了,景阳侯世子也亲手绝了婚,这还能有假?”
几句窃语很快变成满街的共识。
方才门前那些还夹着探究和暧昧的目光,到这一刻全换了意思。
她不再是被侯府错养、又被景阳侯府拿旧婚书拖拽的“三姑娘”。
她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自己立住名字,也逼得世子亲笔绝婚的陆照棠。
可沈照棠心里生出的,却不是松快。
她越看萧叙川,越觉得不对。
这个人丢了这样大的一张脸,不该只沉着一口气站在这里。
可从他跪门开始,到方才落笔按印,他虽被逼得步步后退,眼底却一直压着另一层东西。
尤其是写字时那几次瞥街口。
像不是在想词句。
是在等时辰。
她心里那根线刚绷直,长街口便传来一阵急得发乱的脚步声。
长青一路冲开人群,额上全是汗,连气都没喘匀便先抱拳:
“姑娘,西山来报!”
门前顿时又静下来。
沈照棠转身看他。
“说。”
长青胸口起伏得厉害,字却咬得清楚:
“青螺庄后庵起火了。”
“咱们留在那边的两个人,一个肩上挨了弩伤,一个追下后坡,到现在没回。”
“后庵那尊观音像,被人从底座后头又砸开了一层。”
“里头原本像是压着一支细长铜筒,如今已经空了。地上只剩半截烧黑的铜扣,和一片没烧净的药铺残签,像药行夹货记名的小纸签。”
这几句话一落,沈照棠心里那根线一下就拽直了。
她这才明白,萧叙川今日为何来得这样快,跪得这样低,说得这样周全。
也明白,他为何连写绝婚书时都还能稳着笔锋,一遍遍往街口看。
他不是来救婚书的。
他是来替西山那边争时辰的。
沈照棠慢慢转头,看向萧叙川。
萧叙川没说话。
可他在听见“西山”“铜扣”几个字时,眼底那一下收紧,已经把话说完了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沈照棠语气平下来,平得发凉。
“世子今早跪门,不是为了求娶。”
“是为了让后庵那边,多拿半个时辰。”
王嬷嬷脸色霎时惨白,张口就想说不是,话却堵在喉咙里。
她也看见了。
自家世子从头到尾真正在意的,从来不是这张绝婚书。
而是长青这一声报。
沈照棠没再给他们辩白的空当,转身便道:
“备马。”
“闻既白,去西山。”
闻既白几乎没有废话:
“走。”
长青立刻转头去牵马,春桃也跟了上去。
周持衡收拢证物,带着人压后。
满街看热闹的人甚至还没把绝婚书这场戏彻底咂摸透,侯府门前的人便已经动了起来。
沈照棠跨下台阶时,停了一瞬,回头看向萧叙川。
“你最好祈祷那支铜筒里的东西,还没来得及烧净。”
她眼神冷得像刀。
“不然我下一回掀的,就不是婚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