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后庵里少了哪支铜筒(1 / 1)

出城那一刻,侯府门前的喧声还没散。

可一行人谁都没回头。

马蹄压着官道往南冲,天边才起一线灰白。

秋晨的风灌进衣领里,刮得人骨缝发凉,沈照棠却只把缰绳勒得更紧。

闻既白与她并骑,出了城三里,才低声问:

“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,他跪门不是为了婚书?”

“从他写字的时候。”

沈照棠目不斜视,声音压得极稳。

“他被逼着写绝婚书,照理该乱、该急、该想怎么翻口。”

“可他没有。”

她顿了顿,眸色沉下去。

“他落每一笔都太稳,稳得像那张纸写成写不成都不要紧。”

“可他写到一半,往东巷口看了三次。”

“像在等一声报。”

闻既白的目光也沉了几分。

“所以他拖的不是名声,是时辰。”

“是。”

沈照棠抬眼望向前头起伏的西山。

“妙静已经死了,他拖不回一个死人。”

“能叫他跪门丢脸也要换时间的,只能是妙静死前还没来得及交出来,或者她自己都没来得及说完的那一层。”

“婚书是幌子。”

“后庵才是他真正要保的地方。”

长青在前头听得真切,回身只说了一句:

“那就得抢在他们烧干净前上山。”

几匹马立刻又提了半程。

西山山路原就不好走,昨夜风又大,碎石和断枝落了一地。

可这一回没人肯让,马鞭一落,尘灰四起。

等青螺庄后庵那几间灰黑屋脊露出来时,风里已经明明白白卷着焦味。

不是隔夜旧火。

是才烧过不久的新烟。

长青脸色一沉,先一步翻身下马,几乎是跑着冲进院门。

后庵比上回更狼狈。

前头两间偏房窗纸烧穿了大半,门板倒在泥地里,院中那口旧水缸也被整只掀翻。

残水混着灰浆淌了一地,踩上去又滑又腥。

更扎眼的,是廊下那一串还没发暗的新血。

从门槛一路拖到佛龛前,像有人在里头挨了伤,又被硬生生扯出来半截。

留守的差役靠着廊柱坐着,肩头被粗布胡乱裹住,见闻既白到了,还想撑着起身。

闻既白抬手按住他。

“别动。”

“另一人呢?”

差役咬着牙,额上全是虚汗。

“追下后坡了……还没回。”

“仔细说。”

差役喘了两口气,才把话续上:

“寅时后半,山下摸上来三个人。一个举火,一个拿短弩,那种贴门近打的小弩,领头的是个灰布袄婆子,右脚有点拖,手里还提着药匣。”

“她一进庵,连香案和供钱都没多看,直接奔观音底座后头去了。”

沈照棠眼神一下压实。

“她认得地方。”

“认得得很。”

差役点头。

“像是来过不止一回。她摸到佛座后那道旧缝,拿薄刀一划,就把里头第二层泥皮挑开了,嘴里还说了一句‘旧筒先取,灰也翻净’。”

“我们上去拦,她身边那两个男人就先动手。拿火的先往偏房点,想把人引开;拿弩的堵着门,不叫我们近佛像半步。”

长青这时已快步进庵查了一圈,出来时脸色更冷。

“姑娘,裂口在后头。”

“不是上回咱们撬开的那层,是更深一格。”

众人转进庵里,只见那尊旧观音像已被人从背后生生砸掉一角。

泥胎和木骨都露了出来,后腔,也就是佛像背后另留的细长暗腔,发黑,边缘还挂着刚刮开的碎泥。

那夹腔不大,却极狭长。

不是藏匣子的格。

更像专门压一支掌长细筒的地方。

如今腔里空了。

裂口边只卡着半截发黑的铜环,像是有人取东西时动作太急,硬从筒口扯断的。

闻既白伸手拈起那半截铜环,指腹一抹,黑灰簌簌落下。

“不是盒扣。”

“是细铜筒口上的锁环。”

周持衡也蹲下来看了两眼,沉声道:

“筒不会大,手掌长短,细身,能塞纸,也能塞签。”

“难怪他们不翻香案,不动柜子,专奔这一格。”

沈照棠没接话,只把目光挪到香案底下那摊灰上。

灰里压着半张没烧透的薄签,纸边卷焦,字只剩几块断痕。

她捏着竹片小心挑起一角,慢慢展平,只见上头还辨得出几个残字:

“慈安……安神散……净……”

后头一截被火舔掉了。

可“慈安”两个字还在。

春桃看清以后,手背都绷紧了。

“又是慈安香铺。”

周持衡脸色也跟着沉下去。

“先前查侯府旧口供时,它只露过一回边,谁都当它是城里寻常老药铺。”

“现在看,它不是边,是线头。”

“给后宅递药,给后庵递信,真要紧的时候,还替人递灭口的时辰。”

差役撑着又补了一句:

“那婆子取了东西本来就要走,可拿弩的那个还不肯罢,非要翻香案底和观音背后的灰,说得再净些,别留第二样。”

“阿成就是那时看出不对,扑上去抢。小的被弩刃划了肩,他追着拿火的那个就冲下了后坡。”

闻既白抬眼看向后山。

“活要见人。”

他语气冷而短:

“他们会来翻第二层,就说明知道妙静没把东西交干净。阿成若真摸着了什么,对方不会放心让他死在庵口。”

“他们多半边打边拖,想把人和东西都带走。”

沈照棠最后看了一眼那尊破观音,把那半张残签慢慢折好,收入袖中。

“去后坡。”

她转身便往外走。

“阿成要是还活着,他那张嘴,比那支铜筒更值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