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丁乳母先认哪只铃(1 / 1)

周家旧祠后楼,比众人想的还阴。

楼靠潮沟,墙皮一层层返白,窗子窄得只有巴掌宽。

那缕黑烟也不是真要放大火,只是有人把底下药炉故意泼翻了,苦腥味顺着木梯往上钻,像要先把楼里那口活气压死。

闻既白一脚踹开后楼门时,楼上正压着一阵低咳。

还有一道女人发狠似的劝声。

“喝了就睡。”

“睡过去就省事了。”

长青先冲上去。

二楼那扇窄门被撞开的一瞬,屋里一个粗布妇人正端着药碗,死死往榻上老妪嘴边送。

碗里黑汁发亮,一闻便知是重安神。

春桃抬手就把碗掀了。

药汁泼了一地。

那妇人回身就想扑窗,被闻既白的人一步抢上,反手按死在墙上。

榻上的老妪却还在咳。

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腕上两道新勒痕发青,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。

可药碗碎地那一声一起,她还是极费力地睁开了眼。

那双眼浑浊得厉害。

却还没浑到认不出旧物。

沈照棠走近,先把那只“安”铃放到她眼前。

老妪眼底狠狠一颤。

像是不敢信,又像怕自己认错。

沈照棠没说话,只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只“棠”铃,轻轻并到一处。

“叮。”

这一声极轻。

却像一把针,直直扎进这老妇人被药压了二十年的梦里。

她整个人都发起抖来,手指撑着褥子,一点点往前挪。

“安铃……棠铃……”

“竟都还在……”

她攥住沈照棠的袖角,眼泪一下涌了出来。

“小姐……”

“你才是那夜留在侯府、哭得最亮的那个小姐……”

屋里静得发疼。

这不是账页。

不是旧物。

是当年亲手抱过她、又亲手把她抱出那道夜门的人,当面把她认出来了。

沈照棠蹲下身,声音压得极稳。

“我是沈照棠。”

“你是不是丁妈妈?”

老妪死死看着她,像是透过她这张脸,又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才落地的女婴。

“像……”

“眼睛像大姑娘,骨相也像……”

“我是丁氏……当年候乳的丁氏,就是当年守着喂奶带孩子的那个丁氏……”

她说一句,就要喘一口。

闻既白没催,只示意把楼门压得更严。

长青守住楼梯口,周持衡则上前半步,等她往下说。

丁氏缓了许久,才把那夜一点点从喉咙里抠出来。

“那夜……我本在外头候着……等里头发话,抱孩子回江南……”

“可后半夜乱了。老夫人身边的人先出来,崔二夫人也在,刀就横在我脖子上……”

“她们叫我闭眼,叫我抱一个走。我不敢不抱……”

她抖得厉害,像那夜的寒气到今天都还贴在骨头里。

“过戌四门时,我偷偷掀过一角褓子……”

“抱去陆家的那个,哭声弱,左肩后干干净净,没有印。”

“留在侯府那个,哭得亮,左肩后有一点淡红。”

她攥着两只铃,抖着把后半句砸出来。

“是你。”

“留在侯府那个,才是你。”

哪怕前头已有那么多证。

真从她嘴里听见这一句,屋里几个人心口还是跟着一紧。

沈照棠掌心收紧了一瞬,继续问:

“那你为何不说?”

丁氏眼泪直往下滚。

“我想说!”

“到东转货码头时我就想回头,可周二房的人先拦了我,说我娘还在白沙渡,敢开口,就先沉她。”

“等进陆家内院前,又是周嬷嬷来接。”

她像被那名字烫了一下,连气都更乱。

“她先看锁边,看褓角,看铃。看完就说,这孩子夜里受了风,不许开帘,不许细看。”

“我那时就知道,陆家里头也有人点了头……”

她咳得厉害,唇边都见了血。

春桃想扶她一把,却被她反手抓住袖子。

“我后来偷藏了安铃……”

“我想着,哪天真有人找来,至少还能告诉她,不是梦,不是假的……”

沈照棠把那只“安”铃重新压回她掌心。

“除了铃,还有什么?”

“当年换婴进陆家的,除了你和周嬷嬷,还有谁留过手?”

丁氏眼神有一瞬发散,像药劲又要把她往下拖。

可她像怕自己这一沉,就再也没机会开口,死死攥着那两只铃,硬把那口气又提了上来。

“还有生契……”

“周嬷嬷怕后头出岔,逼我按过一张假的乳契,装成奶母带养的那张旧契,又把另一张真的生契,那张能认孩子来路的正契,一并收走……”

“假的拿去糊弄外头。”

“真的留在她手里,好给日后翻口。”

周持衡一步逼近。

“真生契在哪?”

丁氏喉头滚了滚,声音发抖,却咬得极清。

“没烧。”

“我亲眼看见她塞进陆家老宅西佛堂后龛,供像后头那只暗龛……”

屋里几人神色同时一沉。

丁氏却还没说完。

“她还说……只要那张真生契还在,哪日真翻了天,也还有法子把话改回来……”

一句话,连陆家这头最后那层粉都给刮掉了。

不是只在门外换婴。

是连改口的后手、翻供的凭据,都先在陆家老宅里压好了。

楼下就在这时传来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像有人硬撞上了后门。

长青在楼梯口沉声喝道:

“大人,巷口来人了!”

闻既白眼神一沉,转身便往门边去。

沈照棠却没起身,仍盯着丁氏,把最后一句追出来。

“西佛堂如今谁在看?”

丁氏眼里掠过一阵压不住的惊惧。

她像想起了比自己被关这二十年更叫她怕的东西,嘴唇都在发颤。

半晌,她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:

“老夫人死后,佛堂明面归公中,归家里公账公用那头管着……”

“可后龛那把暗钥,还压在西佛堂黑漆供案底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