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旧祠后楼,比众人想的还阴。
楼靠潮沟,墙皮一层层返白,窗子窄得只有巴掌宽。
那缕黑烟也不是真要放大火,只是有人把底下药炉故意泼翻了,苦腥味顺着木梯往上钻,像要先把楼里那口活气压死。
闻既白一脚踹开后楼门时,楼上正压着一阵低咳。
还有一道女人发狠似的劝声。
“喝了就睡。”
“睡过去就省事了。”
长青先冲上去。
二楼那扇窄门被撞开的一瞬,屋里一个粗布妇人正端着药碗,死死往榻上老妪嘴边送。
碗里黑汁发亮,一闻便知是重安神。
春桃抬手就把碗掀了。
药汁泼了一地。
那妇人回身就想扑窗,被闻既白的人一步抢上,反手按死在墙上。
榻上的老妪却还在咳。
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腕上两道新勒痕发青,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。
可药碗碎地那一声一起,她还是极费力地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浑浊得厉害。
却还没浑到认不出旧物。
沈照棠走近,先把那只“安”铃放到她眼前。
老妪眼底狠狠一颤。
像是不敢信,又像怕自己认错。
沈照棠没说话,只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只“棠”铃,轻轻并到一处。
“叮。”
这一声极轻。
却像一把针,直直扎进这老妇人被药压了二十年的梦里。
她整个人都发起抖来,手指撑着褥子,一点点往前挪。
“安铃……棠铃……”
“竟都还在……”
她攥住沈照棠的袖角,眼泪一下涌了出来。
“小姐……”
“你才是那夜留在侯府、哭得最亮的那个小姐……”
屋里静得发疼。
这不是账页。
不是旧物。
是当年亲手抱过她、又亲手把她抱出那道夜门的人,当面把她认出来了。
沈照棠蹲下身,声音压得极稳。
“我是沈照棠。”
“你是不是丁妈妈?”
老妪死死看着她,像是透过她这张脸,又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才落地的女婴。
“像……”
“眼睛像大姑娘,骨相也像……”
“我是丁氏……当年候乳的丁氏,就是当年守着喂奶带孩子的那个丁氏……”
她说一句,就要喘一口。
闻既白没催,只示意把楼门压得更严。
长青守住楼梯口,周持衡则上前半步,等她往下说。
丁氏缓了许久,才把那夜一点点从喉咙里抠出来。
“那夜……我本在外头候着……等里头发话,抱孩子回江南……”
“可后半夜乱了。老夫人身边的人先出来,崔二夫人也在,刀就横在我脖子上……”
“她们叫我闭眼,叫我抱一个走。我不敢不抱……”
她抖得厉害,像那夜的寒气到今天都还贴在骨头里。
“过戌四门时,我偷偷掀过一角褓子……”
“抱去陆家的那个,哭声弱,左肩后干干净净,没有印。”
“留在侯府那个,哭得亮,左肩后有一点淡红。”
她攥着两只铃,抖着把后半句砸出来。
“是你。”
“留在侯府那个,才是你。”
哪怕前头已有那么多证。
真从她嘴里听见这一句,屋里几个人心口还是跟着一紧。
沈照棠掌心收紧了一瞬,继续问:
“那你为何不说?”
丁氏眼泪直往下滚。
“我想说!”
“到东转货码头时我就想回头,可周二房的人先拦了我,说我娘还在白沙渡,敢开口,就先沉她。”
“等进陆家内院前,又是周嬷嬷来接。”
她像被那名字烫了一下,连气都更乱。
“她先看锁边,看褓角,看铃。看完就说,这孩子夜里受了风,不许开帘,不许细看。”
“我那时就知道,陆家里头也有人点了头……”
她咳得厉害,唇边都见了血。
春桃想扶她一把,却被她反手抓住袖子。
“我后来偷藏了安铃……”
“我想着,哪天真有人找来,至少还能告诉她,不是梦,不是假的……”
沈照棠把那只“安”铃重新压回她掌心。
“除了铃,还有什么?”
“当年换婴进陆家的,除了你和周嬷嬷,还有谁留过手?”
丁氏眼神有一瞬发散,像药劲又要把她往下拖。
可她像怕自己这一沉,就再也没机会开口,死死攥着那两只铃,硬把那口气又提了上来。
“还有生契……”
“周嬷嬷怕后头出岔,逼我按过一张假的乳契,装成奶母带养的那张旧契,又把另一张真的生契,那张能认孩子来路的正契,一并收走……”
“假的拿去糊弄外头。”
“真的留在她手里,好给日后翻口。”
周持衡一步逼近。
“真生契在哪?”
丁氏喉头滚了滚,声音发抖,却咬得极清。
“没烧。”
“我亲眼看见她塞进陆家老宅西佛堂后龛,供像后头那只暗龛……”
屋里几人神色同时一沉。
丁氏却还没说完。
“她还说……只要那张真生契还在,哪日真翻了天,也还有法子把话改回来……”
一句话,连陆家这头最后那层粉都给刮掉了。
不是只在门外换婴。
是连改口的后手、翻供的凭据,都先在陆家老宅里压好了。
楼下就在这时传来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像有人硬撞上了后门。
长青在楼梯口沉声喝道:
“大人,巷口来人了!”
闻既白眼神一沉,转身便往门边去。
沈照棠却没起身,仍盯着丁氏,把最后一句追出来。
“西佛堂如今谁在看?”
丁氏眼里掠过一阵压不住的惊惧。
她像想起了比自己被关这二十年更叫她怕的东西,嘴唇都在发颤。
半晌,她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:
“老夫人死后,佛堂明面归公中,归家里公账公用那头管着……”
“可后龛那把暗钥,还压在西佛堂黑漆供案底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