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周二房旧账先撕哪一页(1 / 1)

西河旧染坊藏在白沙渡最脏的那条水巷后头。

外头看着早废了。

门楣掉漆,院里晾着几匹发硬的旧青布,染缸边结着一圈黑壳,潮臭味顺着水面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
可船才靠到后水埠,闻既白先看见的不是废院。

是后门泥地上那串刚被踩乱的新脚印。

“有人刚到。”

话音刚落,后门里便蹿出一道灰影。

那人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鼓囊囊的账袋,冲着染池便扑。

长青比他更快。

人影才沾到池沿,他已经一步撞上去,一脚把人踹翻在湿泥里。

账袋脱手,半边几乎碰进黑臭染水。

春桃扑过去,一把扯住袋口,硬把里头那册还没泡透的账拖了回来。

被按住的男人还在挣。

周持衡只看了一眼那张脸,牙关便沉沉咬住。

“周福来。”

“真是你。”

周福来五十来岁,眼白浑黄,左耳后有块旧疤。

他被人按得整张脸贴在泥里,还想硬撑:

“我不过替主家看个废坊……”

“看废坊,还顺手把账往染池里送?”

沈照棠走到他跟前,低头看着那只湿透的账袋。

“你这废坊,看得倒比命还紧。”

长青已经把账抖开。

里头根本不是染坊进出账。

第一页最上头四个字就写得明明白白。

丁口账,专记丁氏这一口人怎么养、怎么关、怎么喂药的账。

周持衡没有先翻旧页,先翻了最后几页。

近页墨新,力透纸背,显见是最近才补上去的。

第一行便是:

“景外高福补银三十,若门露,先移西河。”

再往下一行更狠。

“景外”两个字,记的正是景阳侯外院。

“若旧海棠上门,先封楼,后沉河。”

沉河。

不是转人。

不是换房。

是人一露门,就直接沉。

春桃看得后槽牙都咬紧了。

“他们留丁妈妈活到今天,不是念旧。”

“是一直等着哪天连她的尸首一并灭口。”

周持衡继续往前翻。

前头那些页记得更细。

“丁口月银二两。”

“安睡散月一帖。”

“闭门钱另记。”

“若蘅初归江南,丁口不得近前厅,加闭门钱一吊。”

这里记的闭门钱,说白了就是把人关着不许露面的那笔钱。

一页一页翻过去,哪是什么家下零账。

分明是在记一张嘴这些年怎么被人锁、怎么被药压、怎么一听见旧人旧事就先被关死。

沈照棠这时才抬手,点了点中间那几页旧得发脆的纸。

“翻旧账。”

周持衡依言翻到最旧那摞。

纸边都起了毛,墨却压得极深。

最中间一页上,只短短三行:

“甲子夜,戌四入门。”

“丁氏抱白绵褓女,抱着白棉襁褓的女婴,先过东转货码头,后换白沙。”

“海棠角一,铃一,锁边一,分记。”

满院子静住了。

没有“听说”。

没有“似是”。

只有门路、时辰、褓色、物证,一样样压在纸上。

她那夜不是糊里糊涂被抱走的。

是有人算着门、算着船、算着褓角和铃,把她当一件该换手的东西,明明白白送出了京。

沈照棠盯着那行“白绵褓女”,眼底一点点冷下去。

“这不是后头补记的。”

周持衡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“只有当夜经手的人,才记得出褓色、海棠角和锁边。”

闻既白把账册一合,低头看向周福来。

“人呢?”

周福来嘴唇发白,起先还想拖。

长青直接拽着他后领,把人往染池边一拖。

池子里黑水发臭,底下也不知沉过多少脏东西。

“再装一句。”

“你先下去替丁妈妈试试这池子沉不沉得住人。”

周福来腿一软,彻底崩了。

“我说!”

“人今早没在这儿多留,只借这里停了半个时辰,后头就抬去周家旧祠后楼了!”

“那地方潮、窗小、门厚,真要压人命,最合适……”

他说完还想喘口气,沈照棠却没让。

“谁先验的孩子?”

周福来明显愣住。

他没料到,她问的不是后楼,而是更前头那只手。

“说。”

闻既白只吐一个字。

周福来喉头一梗,还是把那名字抖了出来。

“周嬷嬷。”

“陆家老太太身边那个周嬷嬷。人进陆家内院前,是她先看的锁边、褓角和铃。”

“她还说孩子夜里受了风,不许开帘,不许细看。”

这一下,比那本专记丁氏用度和看管的丁口账更狠。

不是人抱进陆家之后才糊弄过去。

是还没进东院,就先有人验过、认过、放进去过。

不是误收。

是有人亲手替这场掉包开了门。

闻既白把丁口账收入袖中,抬眼便道:

“去旧祠后楼。”

方九却在这时猛地转头,看向西边水巷尽头。

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升起一缕极细的黑烟。

烟不大,走得却直。

正正是周家旧祠那一带。

沈照棠转身就走。

“他们不是在转人。”

她声音冷得没有起伏。

“是在封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