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河旧染坊藏在白沙渡最脏的那条水巷后头。
外头看着早废了。
门楣掉漆,院里晾着几匹发硬的旧青布,染缸边结着一圈黑壳,潮臭味顺着水面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可船才靠到后水埠,闻既白先看见的不是废院。
是后门泥地上那串刚被踩乱的新脚印。
“有人刚到。”
话音刚落,后门里便蹿出一道灰影。
那人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鼓囊囊的账袋,冲着染池便扑。
长青比他更快。
人影才沾到池沿,他已经一步撞上去,一脚把人踹翻在湿泥里。
账袋脱手,半边几乎碰进黑臭染水。
春桃扑过去,一把扯住袋口,硬把里头那册还没泡透的账拖了回来。
被按住的男人还在挣。
周持衡只看了一眼那张脸,牙关便沉沉咬住。
“周福来。”
“真是你。”
周福来五十来岁,眼白浑黄,左耳后有块旧疤。
他被人按得整张脸贴在泥里,还想硬撑:
“我不过替主家看个废坊……”
“看废坊,还顺手把账往染池里送?”
沈照棠走到他跟前,低头看着那只湿透的账袋。
“你这废坊,看得倒比命还紧。”
长青已经把账抖开。
里头根本不是染坊进出账。
第一页最上头四个字就写得明明白白。
丁口账,专记丁氏这一口人怎么养、怎么关、怎么喂药的账。
周持衡没有先翻旧页,先翻了最后几页。
近页墨新,力透纸背,显见是最近才补上去的。
第一行便是:
“景外高福补银三十,若门露,先移西河。”
再往下一行更狠。
“景外”两个字,记的正是景阳侯外院。
“若旧海棠上门,先封楼,后沉河。”
沉河。
不是转人。
不是换房。
是人一露门,就直接沉。
春桃看得后槽牙都咬紧了。
“他们留丁妈妈活到今天,不是念旧。”
“是一直等着哪天连她的尸首一并灭口。”
周持衡继续往前翻。
前头那些页记得更细。
“丁口月银二两。”
“安睡散月一帖。”
“闭门钱另记。”
“若蘅初归江南,丁口不得近前厅,加闭门钱一吊。”
这里记的闭门钱,说白了就是把人关着不许露面的那笔钱。
一页一页翻过去,哪是什么家下零账。
分明是在记一张嘴这些年怎么被人锁、怎么被药压、怎么一听见旧人旧事就先被关死。
沈照棠这时才抬手,点了点中间那几页旧得发脆的纸。
“翻旧账。”
周持衡依言翻到最旧那摞。
纸边都起了毛,墨却压得极深。
最中间一页上,只短短三行:
“甲子夜,戌四入门。”
“丁氏抱白绵褓女,抱着白棉襁褓的女婴,先过东转货码头,后换白沙。”
“海棠角一,铃一,锁边一,分记。”
满院子静住了。
没有“听说”。
没有“似是”。
只有门路、时辰、褓色、物证,一样样压在纸上。
她那夜不是糊里糊涂被抱走的。
是有人算着门、算着船、算着褓角和铃,把她当一件该换手的东西,明明白白送出了京。
沈照棠盯着那行“白绵褓女”,眼底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这不是后头补记的。”
周持衡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只有当夜经手的人,才记得出褓色、海棠角和锁边。”
闻既白把账册一合,低头看向周福来。
“人呢?”
周福来嘴唇发白,起先还想拖。
长青直接拽着他后领,把人往染池边一拖。
池子里黑水发臭,底下也不知沉过多少脏东西。
“再装一句。”
“你先下去替丁妈妈试试这池子沉不沉得住人。”
周福来腿一软,彻底崩了。
“我说!”
“人今早没在这儿多留,只借这里停了半个时辰,后头就抬去周家旧祠后楼了!”
“那地方潮、窗小、门厚,真要压人命,最合适……”
他说完还想喘口气,沈照棠却没让。
“谁先验的孩子?”
周福来明显愣住。
他没料到,她问的不是后楼,而是更前头那只手。
“说。”
闻既白只吐一个字。
周福来喉头一梗,还是把那名字抖了出来。
“周嬷嬷。”
“陆家老太太身边那个周嬷嬷。人进陆家内院前,是她先看的锁边、褓角和铃。”
“她还说孩子夜里受了风,不许开帘,不许细看。”
这一下,比那本专记丁氏用度和看管的丁口账更狠。
不是人抱进陆家之后才糊弄过去。
是还没进东院,就先有人验过、认过、放进去过。
不是误收。
是有人亲手替这场掉包开了门。
闻既白把丁口账收入袖中,抬眼便道:
“去旧祠后楼。”
方九却在这时猛地转头,看向西边水巷尽头。
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升起一缕极细的黑烟。
烟不大,走得却直。
正正是周家旧祠那一带。
沈照棠转身就走。
“他们不是在转人。”
她声音冷得没有起伏。
“是在封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