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棠那句“从三号仓开始查”才落,门外便撞进来一个满头灰的伙计。
“北埠三号仓走水!”
“仓门里头反了锁,还有人正往外抬旧箱!”
这话一出,陈总管脸色先变了。
只那一下,他便已经把自己卖了。
闻既白看见了,秦掌柜也看见了。
“三号仓平日只管旧号牌、旧签条和废印底样。”
旧号牌认船路,旧签条认仓口,废印底样则是翻旧印样的底版。
秦掌柜当场站起身,嗓音沉得发硬。
“那地方若真烧起来,烧的不是货。”
“是陆家旧水路。”
沈照棠没再多问,先把案上几样分得极快。
“春桃守总账房。”
“真契、借印簿和通商金令先压在这里。”
“谁敢趁乱伸手,先记名字,再扣手。”
春桃应得干脆:
“姑娘只管去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又冲进来一人。
“东边码头来了一船生脸!”
“船上不挂陆家号,像是……像是雨斋的灯笼!”
雨斋。
这名字前头已露过一回。
不是寻常纸铺。
是替人誊账、递信、转号牌的暗口。
沈照棠与闻既白对视一眼,当场把先后分出来。
“先封仓。”
“再顺着仓里的手,认雨斋。”
闻既白转身点人:
“长青带两人去三号仓。”
“秦掌柜跟着,认旧号。”
“方九的人先去码头盯雨斋那条船,不许跑,不许惊。”
众人立时散开。
北埠三号仓离老宅不算近,可这一路谁都没慢。
等他们赶到时,仓外果然已起灰烟。
火没真烧大。
只沿着门槛和窗下爬。
显见动手的人要的不是一仓全毁。
是借火逼乱,再趁乱把里头的旧东西先搬干净。
仓门外两个伙计正拿木杠撬锁,见人来了,扭头就跑。
长青一刀横过去,先把最前那个逼回墙角。
那人一慌,竟干脆抱着怀里的黑木箱往地上一滚,死也不肯撒手。
闻既白的人一脚踩住箱角。
箱盖一掀,里头露出来的不是银,不是货。
是满满一匣旧号牌。
每一块都磨得极薄,边角还留着陆家旧码的旧刻。
秦掌柜只看一眼,神色便全沉了下去。
“这不是废牌。”
“这是旧船认路用的底牌。”
“没这些东西,老账和老路就再也对不上。”
他俯身在箱底一摸,果然又从木板夹层里抠出一张薄纸。
纸上几行字写得极快:
“北埠三号仓,旧号先收,空签后补。”
“若东院来问,只说号牌已销,余者入雨斋。”
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先把旧仓号收走占住。
再把空白签子握在手里,后头记号慢慢补上。
若有人查,就说号牌早没了,剩下那些全转去雨斋。
仓和雨斋之间那条补码路,也就对上了。
被按住的伙计脸已经白透,还想咬着不说。
闻既白蹲到他跟前,声音平得发冷:
“你自己开口。”
“还是我把你送回仓里,陪这些旧号一块受火?”
那伙计牙关一抖,崩了。
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”
“雨斋是后街那间纸铺,专替老宅誊账,也替外头转急信……”
“三号仓这边若露了,旧号牌就先送过去。夜里有人来取,再从水路往京里送……”
“谁的人来取?”秦掌柜逼问。
伙计喉头滚了滚,把名字抖出来了。
“陈总管的人。”
陈总管。
从佛堂、到西角、到三号仓、再到雨斋。
这条手一截一截全露出来了。
沈照棠没去管地上那人,只迈进仓里。
三号仓明面上不大,后头却另隔着一间小夹库,就是仓里再藏一层的小暗库。
夹库两边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空匣。
每只匣里都垫着黄纸,纸上压着不同的仓签、旧号和换号记号,记的是哪只仓、哪道旧号、哪回换号该怎么接。
最上头几只,正是借印簿里出现过的号。
这便不是简单“借”了。
是有人按着陆家旧号,一匣一匣地提前安排好去处。
等真出事时,旧印、旧号和老路能拆开散走,再从别处拼起来继续用。
秦掌柜看得手都发紧。
“都封。”
“人、匣、号、纸,一样也别少。”
周持衡已让人去拿封条与粗绳。
按平日规矩,这时该先抄单入总账房,再逐项对账。
可沈照棠抬手把人拦住了。
“先别抄。”
秦掌柜一怔:
“不抄?”
“抄了,他们就知道这边全露了。”
沈照棠看着那张写着“余者入雨斋”的薄纸,眼底一点点压出冷意。
“先照他们的路走。”
“让人看着谁去取,谁去接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雨斋后头还藏着哪只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