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祠里的人原本还想撑。
可那半张没递出去的报信纸刚拍上长案,外头便又起了一阵急马声。闻既白自官驿那头赶回,靴上还带着泥,身后差役押着的正是第二匹递急骑。人一进院,满堂那口死撑的气,便先塌了一半。
这已经说明得够清楚。
不是陆家平白找上门闹。
是侯府与景阳侯府这边,早就备着祖祠、备着旁录、备着口风,只等沈照棠回京。
崔玉阑嘴唇一抿,还想撑最后那层体面:
“半张破纸,也值得你拿到祖祠里摆?”
“自然值得。”
沈照棠看着她,语气平得很。
“这半张纸说明,你们今日不是在等我回话。”
“是在等我回套。”
“你们既然先动了嘴,我就只能先把你们的嘴堵上。”
她说完,转头看向周持衡。
“摆。”
周持衡立刻开匣。
这一回,不像先前那样一样样零碎拿出来说,是要把整条证据链摆成场。长案很长,纸证一铺开,供香都显得局促。
第一样摆上去的,是陆家真生契。
纸一展开,祖祠里先是一静。
“丁氏抱女一,左肩后朱痣,记蘅初所出”这几个字太硬,硬得谁都装看不见。那不是一句笼统的记号,是把一个孩子从出生就钉死在证词上的笔法。沈蘅初看见“蘅初所出”四字时,连呼吸都停了半拍,像有什么在胸口旧处猛地撞了一下。
她不是没想过。
只是想过和亲耳听见,到底不一样。
那孩子真是她的。
被人抱走、被人改名、被人拿去养成另一副命数的,也是她的。
第二样,是记谁借过印、拿去跑哪条货路的借印簿。
“陆记转货三号仓。”
“东水门旧门凭条。”
“通商金令下借印二次。”
这几行才露出来,崔玉阑眼里的稳便先乱了一寸。她原以为陆家那边顶多带回一张认亲旧证,谁知连商路底下那层脏手,都一并翻回来了。她最怕的,不是认亲,是认账。认了账,前头所有端着的脸、所有摆出来的规矩、所有“祖宗旧法”的名头,都得跟着往下塌。
七叔公盯着那行“通商金令”,眉心一下就拧了起来。
“这不是侯府能碰的东西。”
“可它偏偏被碰了。”
沈照棠接得极快。
“碰了不止一次。”
她抬手将借印簿往前一压,手指稳得像压住一把刀。
“这簿上每一处转货、每一处换签、每一处补印,都是你们拿我娘的嫁妆、人脉、金令,替自己铺的后路。”
“你们不是在养女儿。”
“是在借她的命养侯府的脸。”
第三样,是雨斋名条。
周持衡接过最上头那页,照着灯一字字念:
“若旧契不成,便以族谱逼蘅初。”
才这一句,满祖祠便彻底静了。
这不是猜。
是有人早早把今天祖祠里这场戏,写成条子送到了江南。谁先出牌,谁先压声,谁先拿族谱做刀,一条条都排得清清楚楚。
崔玉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往下退。
她原想等沈照棠入门,再用旧婚和族谱拖她半日;没想到对方人还没坐稳,她们这边先被掀了底。
第四样,是从西角小门翻回来的祖祠旁录。
“柳氏女若再不认,便以族谱移旁。”
“沈照棠来路不明,亦可补作外房。”
这一页旁录一落下,七叔公当场拍了案。
“荒唐!”
“谁准你们把长房真女写成外房的!”
几位族叔公脸色都青了。
这已经不是后宅争宠。
是拿祖宗牌位和侯府族谱,当两府遮丑断尾的东西使。
崔玉阑还想咬。
“不过是江南递回来的几页假纸……”
“假纸?”
沈蘅初开口了。
她上前一步,将那张真契亲自拿到手里,一字一句,念得比昨夜在陆家账房里还稳。
“丁氏抱女一,左肩后朱痣,记蘅初所出。”
念到这里,她抬眼直望崔玉阑。
“你要不要我现在就把她肩后的朱痣,当着祖宗牌位掀出来,叫你再认一回?”
崔玉阑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个干净。
当年,正是她们先验的那一点痣。她的手指微微发抖,连袖里的帕子都快绞裂了。她越是想往后退,越发现身后没有路。祖宗在上,长案在前,真契、借印、旁录、雨斋名条一页页摆着,像一排排刀背,已经把她逼到墙角。
可沈照棠还没停。
她把借印簿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压住那枚手押。
“周嬷嬷。”
“二夫人不会不认吧?”
“这只手,当年抱我回柳氏院,后来又验白绵褓,教陆云葭看旧账,替两府走印递信。”
“你们如今还想拿族谱写我的来路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“今日我就当着祖宗的面,把你们写脏的这几页,一页一页改回来。”
她说完,目光从崔玉阑脸上挪开,落到祠堂门外。
“云葭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