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码头私货口藏在一排旧盐仓后头。
从外头看,不过一圈半塌不塌的矮墙,一扇掉了漆的木门,再加一块写着“药材平码”的破牌子。可若真懂码头路数的人只消一眼便能看出来,这种地方最脏。
门脸越破,越没人多看。
里头却最方便藏人、换船、换车、换命。
秦稳婆已经被春桃先送去偏院安置,两个郎中守着,不许任何外人靠近。沈照棠自己却连沾了血的袖口都没来得及换,便带着长青和陆云葭一路追到了这里。
周嬷嬷那只小艇没影了。
可她既肯在船上连杀两次人,便说明她绝不会再随便把自己露在外头。水上只是半程,真正能把她往里缩、往暗处藏的,一定是岸上的口。
所以这口,必须先围。
长青抬手一比。
四名家丁立刻绕向后巷。
另几人则沿着右侧塌墙摸过去,堵死那条平日用来往外递轻货的小夹道。
门前只留了三个人。
不多。
可这三个人往那里一站,天还未彻底亮的旧巷子便像被一下按住了脖子。
陆云葭抬头看了那块“药材平码”的破牌一眼,低声道:
“我在侯府时听周嬷嬷提过这里。”
“她从不叫这里‘私货口’,她管这里叫‘后退门’。”
“谁在前头把事闹大了,谁就从这里往后缩一步。”
沈照棠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后退门?”
“那今日便看看,这门到底能替多少人退命。”
她话音刚落,里头便传出一声很轻的木板碰撞声。
不是风。
是有人正慌着往里挪东西。
长青上前两步,一脚踹在门上。
门没开。
里头显然早落了横闩。
他正要再踹,门内却先响起一道粗哑男声:
“谁啊?”
“一大早踹什么门!”
“这里做药材平码的,诸位若要买药,等天亮了再来!”
声音装得还算镇定。
可末尾那一点发虚,还是没藏住。
沈照棠懒得跟他废话,抬手便道:
“把船上那具尸首拖过来。”
陆云葭心口一跳。
她原以为沈照棠会撞门,会拿周嬷嬷、拿药船、拿秦稳婆说事,却没想到她第一步竟是先拖尸。
不过片刻,两个家丁便拖着青布药船上那个被同伴先割喉、后又跌在血里的横疤刀手来了。
尸体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暗黑长痕。
那痕在晨雾里看着格外刺眼。
长青一脚把尸体踹到门前,横疤刀手那张已发青的脸便正对着木门。
门里安静了。
方才那道粗哑声音也没了。
沈照棠这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寸寸往门板里钉。
“药材平码?”
“那你不如先出来认认,这人是不是你们平码口上的药工。”
“若是药工,怎么死在藏活口的船上?”
“若不是药工,他为何从你这道门出去接船?”
里头仍不出声。
可越是不出声,越显得心里有鬼。
沈照棠冷冷道:
“不认人,也无妨。”
“那我再给你认一样。”
她抬手。
长青立刻把从船上搜出来的半截带血撑篙、“济仁药栈”的药包绳结,还有那刀手腰上挂着的一枚平码口木牌,一样一样摔在门前。
“船是你们的。”
“人是你们的。”
“绳结是你们平码口绑药包的老手法。”
“木牌也是你们私货口认人的牌。”
“你还想继续装聋?”
门内终于传来一阵急促低语。
像是有人在争。
有人想继续装死。
也有人已经知道装不过去了。
片刻后,木门后头终于响起一道新的声音。
比方才那道更沉,也更老。
“姑娘。”
“你拖具尸首来堵门,未免太狠了些。”
这话一出,陆云葭脸色便沉了沉。
她认得这声音。
“陈老三。”
“是这道口上的头。”
“他替侯府做了很多年平码转手,是码头上最会装聋作哑的人。”
沈照棠眼神未动:
“既是头,那便更该开门。”
“你手下的人死在我面前,你还缩在里头装病人,不嫌脸脏?”
门内那老声顿了顿,像是被这一句压得不轻。又过了几息,横闩才慢慢被人抽开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木门裂开一线。
先露出来的,不是人。
是烟。
一股淡淡焦味从门缝里漫出来,夹着烧木头和湿纸的气味。
沈照棠眸色一沉。
里面在烧东西。
长青比她更快,抬手便抵住门板,一把将门彻底推开。
院子不大。
三面旧仓,一面平码棚。
院中站着七八个人,个个脸色都不好看。最中间那个留着灰白短须、穿旧青褂的中年人便是陈老三。他脚边还搁着一只翻倒的火盆,盆里木炭通红,几张未烧透的碎纸边正蜷着往上冒烟。
而院子最角落,一扇半开的侧门边,湿地上还留着两道新鲜水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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