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井仓里很暗。
暗得那只半旧木匣一开,里头先露出来的那片熏黄旧纸,反倒比刀子还显眼。
沈照棠没急着把匣盖全掀开。
她先看了一眼匣里别的东西。
没有整本账。
也没有她们先前在侯府、陆家、码头上一路追出来的那些簿册、票据、木牌。
匣里统共只压着三样东西。
一张被撕走大半的旧纸。
一角褪了色的红绫襁褓布。
还有一只断了链的小银锁。
三样,全是贴身东西。
一看便知,不是拿来走账的。
是拿来藏人的心事,藏女人不敢见光的那点命。
陆云葭最先愣住。
“不是账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沈照棠把那只小银锁先捏了起来。
银锁很小,做工也不算精致,像是普通富户给新生婴孩打的平安锁。锁面原本该刻字的地方被人用硬物狠狠刮过,刮得银面起了毛,只剩下半个几乎看不清的“长”字。
春桃在一旁看得直皱眉:
“这像是有人怕人认出来,故意把字刮了。”
长青也俯身看了一眼:
“刮得这样狠,倒不像临时起意。”
“更像这东西原本能认主,一旦叫旁人看见,便要出大事。”
沈照棠没接话,只把银锁放下,又去摸那角红绫襁褓布。
红绫已旧得发暗,边上一圈缝线却极细,针脚一看便知不是粗使婆子能缝出来的,更像内宅里专门做新生孩儿衣物的绣娘手艺。
最要紧的是,红绫角上还残着一小块洗不净的暗褐色痕。
不像血。
倒像陈年药汁,或是催产时沾上的浓汁。
陆云葭盯着那红绫看了半晌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:
“东院当年最爱给新生孩子备红绫襁褓。”
“不是因为好看。”
“是说红能压惊,能挡血气。”
“寻常人家也用红,可像这种细针脚、这种夹绵里衬,不是外头现买的。”
“是内宅里做的。”
说到这里,她声音忽然发紧:
“而且……东院当年的襁褓,边角都爱缝一粒极小的压线珠。”
她伸手一指。
众人这才看清,那红绫角翻过来后,内缝里果然还嵌着半粒压线银珠,只剩一半,另一半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扯掉了。
这不是普通碎布。
这是从某只襁褓上生生扯下来的一角。
仓里一下静了。
因为到这里,谁都看得出来,这木匣里藏的根本不是什么生意路数。
是旧产房里真正留下来的东西。
而周嬷嬷今晨拼死也想回来拿走的,恰恰就是这些最不该留下的贴身物件。
长青低声道:
“那纸呢?”
沈照棠这才伸手,将那张被撕断大半的旧纸慢慢展开。
纸很软。
像被人攥过许多回,又沾过水、沾过泪,边角卷得厉害。纸面上不是男人写公事用的厚麻纸,也不是账房里最常用的直纹账页。
是细花笺。
底子很薄,右下角还留着一点极淡的并蒂海棠暗纹。
春桃只看一眼便道:
“女人家的花笺。”
“还是内院里才会使的。”
陆云葭却比她反应更快,几乎是失声:
“这是东院的纸。”
“东院每年春里会叫针线房和纸铺一并做一批小花笺,给夫人和房里几个会写字的姨娘记药方、留话、贴箱封。”
“并蒂海棠的暗纹,我见过。”
“别人院里不用这个。”
沈照棠眼神沉了沉。
也就是说,这张纸不但和产房有关,还和侯府东院直接相连。
她再低头看字。
那字是女人手写的。
不算漂亮。
甚至有些抖。
墨迹也不匀,像是写的人那时手上已经没了多少力气,笔尖时轻时重,好几处都洇开了。
更像是人在病中、疼中,甚至在快要撑不住时,咬牙硬写下来的。
纸撕得很厉害,头尾都没了,整张只剩半腰几行:
“……周妈妈,我若熬不过今夜……”
“……她们若还要换孩子……”
“……红绫那个别送去东院……”
“……另半……压在东院……”
“……别叫她们两个都活不成……”
纸到这里,断了。
仓里死一样寂静。
没有人立刻说话。
因为这几句比任何账、任何票、任何夜牌都更要命。
这不是谁后头猜出来的。
也不是谁多年后追忆时替自己添的戏。
这是那一夜里,一个女人在快熬不过去的时候,亲手留给周嬷嬷的话。
她在求周嬷嬷。
求她护住孩子。
求她别让“红绫那个”送去东院。
更求她,别叫“她们两个都活不成”。
陆云葭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换孩子……”
她喃喃了一遍,像是不敢信自己真看见了这三个字。
“她们若还要换孩子……”
“原来这事,不是我们后来自己疑出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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