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鲁不肯再进侯府的门。
哪怕只是跨过东院那道月洞门,他都死死抓着沈照棠的袖子,抖得像筛糠。
“不进……”
“进去……就没命了……”
他吸了太多烟,嗓子破得厉害,每个字都像从肺里生生扯出来。郎中刚给他灌下一口清肺汤,他便呛得直咳,咳得额角青筋都鼓起来了,也还是不肯松手。
秦稳婆坐在一旁,脸色比纸还白。
她自己才从鬼门关上被拽回来,眼下却一眼都不敢往侯府正院那边看,像那层高墙后头不是屋,是井,是坟,是二十年前没填平的命。
陆云葭站在火后,手脚都是凉的。
她原本以为,今夜能从水里把秦稳婆捞出来,已是天大的运气。
却没想到,火场里竟还能拖出老鲁。
而且这老鲁一开口,便直接把“难产”两个字从她这些年听惯了的那套说辞上,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。
沈照棠俯下身,按住老鲁肩膀。
“不进就不进。”
“你想去哪儿说?”
老鲁眼珠浑浊,像是在拼命辨认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可以信的人。过了半晌,他才颤着嘴唇挤出一句:
“祖祠……”
“去祖祠外说……”
“当着祖宗……当着人……我才敢说……”
闻既白站在旁边,沉声道:
“带走。”
“侯府这把火没烧完,话不能留在东院听。”
于是天还未彻底亮,几辆车又从侯府后巷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老鲁和秦稳婆被安置在同一辆车上,车帘压得很紧,外头两层衙差,两层陆家家丁,连春桃都亲自跟在车边盯着,半步不敢远。
陆云葭坐在后头那辆车里,一路都没说话。
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下老鲁那句:
“你娘不是难产死的。”
这话太重。
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,让她连喘气都觉得疼。
车没回侯府。
也没去衙门。
而是直接停在了陆家祖祠外。
这里是如今最稳的地方。
昨夜高福就是在这里被扣下的,几位叔公、陆惟谦、闻既白的人手也都在,四面门路早被收紧。更要紧的是,这里祖宗牌位在上,老鲁既点名要在祖祠外说,那便说明他不是怕官。
他是怕话一进侯府,就再说不完整。
祖祠门外廊下已经支起了屏风和火盆。
老鲁被人抬下来时,腿还是软的,脚刚沾地,便猛地往地上一跪,额头直直磕在青砖上。
“我不是来告祖宗的……”
“我是来讨个见证……”
“求诸位……听我把话说完……”
几位叔公原本被惊醒得满脸沉色,此时看见这老仆的样子,也都不由得神情一紧。
五叔公拄着拐,先开了口:
“你起来说。”
“这里不是要你的命,是要你的真话。”
老鲁却还是跪着不肯起。
秦稳婆在另一边被扶坐下,她看着老鲁,眼圈一点点红了,像是这二十多年里的每一口不敢吐出来的气,都堵到了喉咙口。
闻既白命人关上祠门,只留前廊这一块地给他们说话,又把高福也从偏厅提了出来。
高福原本还存着点侥幸,以为只要侯府那边够快,总能把自己从这泥里拽出去。
可等他一看见秦稳婆和老鲁,腿便先软了。
尤其秦稳婆那张水里捞出来、还带着死人气的脸,一下就把他那点侥幸打碎了。
他知道。
船没走成。
周嬷嬷那一手,已经折了。
沈照棠站在廊下,没坐。
她只看着老鲁,问了第一句:
“你守佛屋多少年了?”
老鲁咳了两声,声音发哑:
“二十多年。”
“一开始不是守佛屋,是守东院后门,后来……后来那夜之后,才被挪去守佛龛。”
“挪去守什么?”
“守不能叫人看见的东西。”
这一句刚出来,廊下几个人的眼神便都沉了。
沈照棠没有追着“东西”先问。
她只问:
“那夜你都看见了什么?”
老鲁肩膀狠狠一抖。
像是“那夜”两个字,比火场里那把火还更烫。
他闭了闭眼,额头上的汗一点点往下渗,过了许久,才终于开口:
“那天夫人要生之前,前院就已经乱了。”
“不是忙着找稳婆。”
“不是忙着烧热水。”
“是忙着……等话。”
五叔公皱起眉:
“等什么话?”
老鲁咽了口唾沫,声音更低:
“等两句话里,先落哪一句。”
“一套说法,是说夫人若平安,孩子若平安,就先报产房添了女,主位先缓,不急着动。”
“另一套说法,是说若东院那边传出‘母女俱绝’,就立刻把长房绝嗣的话先递出去,前院也就能顺势往承袭上走。”
这几句一出,祖祠外廊下静得落针可闻。
陆云葭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。
原来那夜最脏的地方,不是在产房里出了事之后,前院才乱成一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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