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东院的火,不大。
却毒。
从私货口赶到东院后墙时,天边才刚有一点灰白。整座东院并没有烧成一片,甚至前头几间正屋都还静着,远远看去,像只是后头哪间旧屋不慎走了水。
可沈照棠只看一眼,眼神便冷了。
这不是失火。
这是挑火。
火只起在东院最后排最偏的一间小屋。
那屋不挨主屋,不连库房,连平日下人歇脚都轮不到。若真是灯倒了、炉翻了,最先烧起来的绝不会是这种地方。
陆云葭一下便认了出来,脸色瞬间发白:
“是后佛屋。”
“东院后头那间供送子观音的旧佛屋。”
“后来荒了,平日几乎没人进去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,沈照棠已提裙下马。
后墙边已有几个侯府婆子和家丁在乱成一团。
有人提桶。
有人拎盆。
也有人只站在原地干嚎。
可诡异的是,这么多人忙着救火,却没有一个人真往那间小佛屋门前冲。
像是人人都知道那里烧不得近。
又或者说,人人都知道里头不该被人看见。
一名东院管事婆子见她们闯进来,立刻尖着嗓子拦:
“站住!”
“这是侯府内院,外男外女都不得擅闯!”
“走水自有我们救,用不着你们插手!”
她嘴上说“救”,脚下却退得比谁都快。
沈照棠连看都没看她,目光只落在那间屋门上。
门缝里正往外吐黑烟。
门板下沿有一圈被油浸出来的深色痕。
最要紧的是,门上横闩并不在里。
而是在外。
那横闩被火燎得发黑,却还稳稳卡在门鼻上,说明这屋不是自己关上的,是有人从外头亲手把人闩死在里面,再点的火。
长青也看见了,声音顿时一沉:
“门是外闩的。”
“里头有人。”
这一句落下,院里乱着的那些婆子、家丁脸色都齐齐变了。
那管事婆子还想强撑:
“胡、胡说!里头早就没人住……”
“没人住,外头还要闩门?”
沈照棠终于转头看她,声音平得发冷。
“侯府这佛屋,供的是观音,还是关的是活人?”
那婆子喉咙一噎,竟被这一句逼得退了半步。
陆云葭死死盯着那扇门,声音都在发抖:
“她是冲另一半去的。”
“纸在佛龛后,人就也在佛龛后。”
“她不是要烧屋,是要烧看屋的人。”
沈照棠眼神更冷了。
她一把夺过旁边家丁手里的木桶,朝门板上泼去。
“长青,砸门。”
“别从正中砸,先打门鼻。”
“再上湿毡,别让火借门风往里卷。”
长青立刻带着两人扑上去。
那管事婆子一见他们真要破门,终于急了,竟扑上来想拽长青的手:
“不能砸!”
“佛屋里供着神像,冲撞了要出大事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,陆云葭已反手给了她一巴掌。
这一巴掌打得极响。
响得连周围乱跑的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陆云葭自己都在抖,眼神却第一次狠得像刀:
“你还知道是佛屋?”
“佛屋里锁人放火的时候,你怎么不怕遭报应!”
那婆子被打懵了。
她大约从没想过,平日里最软和、最好拿捏的陆云葭,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扇她。
可她这一愣神,长青那边已狠狠干下了第一杠。
“砰!”
门鼻一震,黑灰簌簌往下掉。
第二杠紧接着撞上。
“砰!”
门板裂了一道口子。
火舌从缝里猛地一舔,带出一股更重的焦糊气。
沈照棠闻见了。
不是纯木头味。
还夹着布料、旧纸和一点烧头发似的呛味。
这更说明里头不止供桌佛像,还有人。
第三杠撞上去时,门鼻终于断了。
门板朝里一歪,黑烟猛地扑出来,呛得前头几个家丁直咳。
“湿帕!”
沈照棠一把扯下袖中的巾子,沾了桶里的水捂住口鼻,弯腰便往里冲。
长青一把拦她:
“我去!”
“你去只会先拖人。”
“我认地方。”
沈照棠推开他的手,声音又快又稳。
“佛龛在最里,右侧有矮案,后头是暗龛。”
“若真藏了人,不会在正中。”
她这一路都是踩着陆云葭的话往前追,到了这里,自然知道先找哪儿。
火其实还没烧透屋顶。
真正厉害的,是烟。
屋里又闷又黑,供桌已倒了一半,观音像斜斜歪在地上,香案和帘布倒是先着了。火借着布和木,一层层往里舔,偏偏故意绕开了最里头的角落。
像点火的人根本不是想把整屋烧塌。
是只想用烟和火,先把里面那个人熏死。
沈照棠压低身子,一眼便看见了最里头那团影子。
不是纸。
是人。
一个干瘦老仆蜷在倒下的佛龛后头,身上披着半条湿棉被,像是曾想自己扑火,却终究没敌过烟。更要命的是,他脚踝上还缠着半截烧断了的麻绳,果然是被人锁进来,又怕他跑,连脚都先拴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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