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正司的门还没全开,侯府先有一辆不起眼的小车,从西侧角巷里悄悄拐了出来。
车不大。
灰帘。
旧辕。
拉车的还是一匹没挂牌的小青骡。
若放在平日,谁看了都只会当是哪个小吏、老妇或病人家眷趁早来走偏门,绝不会多看第二眼。可今晨偏偏不同。
宗正司正门外,侯府、陆家、景阳侯府、宗正司的人都已在明处。
这个时候,越不起眼的车,越像藏了人。
长青先看见了。
他原本正盯着侯府大门那边几辆等着押人进宗正司的青帷车,余光一扫,却见这辆灰帘小车专挑了最僻静的西角道走,像是生怕叫前门的人碰见。
更要紧的是,车虽不起眼,后头却还缀着两名侯府外院护卫。
护卫不走前。
只压在车后半步。
这便不是护病人。
是防人跑。
“姑娘。”
长青压低声音,朝西角道一抬下巴。
“有车。”
沈照棠顺着他视线看过去,只一眼,眼神便冷了。
她不认识那车。
可她认得那两个护卫里的一个。
昨夜在祖祠外,就是那人站在高福后头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像随时准备抢人。
如今高福还被扣在陆家祖祠里,这人却又跟着小车出现在宗正司后巷。
那就说明,侯府今晨要偷偷送进来的这个人,比高福更要紧。
陆云葭也看见了,心口一下收紧:
“不是柳三娘吧?”
她最怕的,便是奶娘还没找着,就先被侯府灭口。
沈照棠却摇头。
“不像。”
“柳三娘若真还活着,侯府不会让她白日里近宗正司的门。”
“他们只会让她消失,不会让她靠近这块牌匾。”
她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车轮上。
“这里头装的,不是会说旧产房的人。”
“是会说旧请封的人。”
陆云葭心口猛地一跳。
这辆车来的时机,太巧了。
刚好是宗正司来人、主位旧卷被逼见光、侯府最怕被问“为什么请封早于报丧”的这一个早上。
若车里真坐着一个知道旧请封内情的人,那侯府把他藏着送来,多半不是送官。
是想先送到侧门后头,压住嘴,或统一口供。
沈照棠抬手,声音极轻:
“别惊正门。”
“长青,跟我过去。”
“春桃,堵后。”
“谁都别让这车回头。”
几人分得极快。
宗正司正门外人多眼杂,谁也没注意到西角道这边,已有几道身影借着墙影悄无声息地散开。
灰帘小车越走越近。
眼看再过十来步,便能贴上宗正司西侧那扇专给吏员和杂役走的小偏门。
车夫也明显松了口气,低声骂了句:
“快到了。”
可他这口气还没喘匀,一只手已经按上了马头。
“停。”
长青声音不高。
却像刀背一样,硬生生把车逼停在了原地。
那小青骡被惊得一扬脖子,车厢猛地一晃。
后头那两名护卫先是一惊,随即立刻拔刀:
“你们干什么!”
“宗正司门前,也敢拦侯府的车!”
春桃从后头一棍扫过去,先把其中一人的刀柄震偏。
“拦的就是侯府!”
“昨夜是药船,今晨又换小车,你们侯府这路数是一天一个幌子,真当旁人都是瞎子?”
车夫脸色发白,拼命拽缰绳想掉头。
可他一回头,才发现后路也早被堵死了。
沈照棠已走到车前。
她没先去理护卫,也没去理车夫,只抬眼看向那层灰帘,声音平得发冷:
“下车。”
车里没有动静。
过了两息,里头才传出一道发紧的男声:
“在下只是奉命送药材进宗正司偏门,姑娘认错车了……”
男人。
而且不是小厮的嗓子。
更像是读过书、却又常年替人跑腿磨出来的那种干涩文气。
沈照棠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奶娘。
不是后院婆子。
更不是要紧证物。
这是嘴。
是一张替侯府跑请封、递回封、通外书房、又不至于像侯爷或二老爷那样太惹眼的嘴。
也只有这样的人,才值得侯府今晨趁乱从侧巷偷偷往宗正司后门送。
她不再多话,直接抬手一扯车帘。
车里那人像是早有准备,缩在角里,脸上甚至还戴了半张旧布巾。可再怎么遮,也掩不住那身半旧书办袍和怀里死死压着的一只窄长木盒。
最关键的是,他右手食指第二节外侧有一道常年磨出来的硬茧。
那不是拿刀的茧。
是拿笔、翻卷、蘸印泥、日复一日替人誊写递送官样文书的茧。
陆云葭看见那人,先是一愣,随即失声:
“是许文征!”
“谁?”
“外书办。”
陆云葭脸色发白,声音却越来越快。
“当年侯府跟外头递请封、送回封、跑宗正和外书房那几趟,常用的就是这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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