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正司正堂的门一开,厅里便像忽然冷了三分。
外头明明是夏日,里头却只有青砖、黑案和一股压得人抬不起头的沉气。裴慎坐在上首,左右两列书吏早已铺好纸笔,差役把门边站得笔直,连侯府那几个一向眼高于顶的外院护卫,也只敢垂着头贴墙而立。
景阳侯站在案下。
二老爷站在他右后。
许文征被押在另一边,脸上血色全无,怀里那只木盒已被宗正司收走。
再往下,是秦稳婆、老鲁、苏婆子、赵福顺,还有几位昨夜被惊动来的叔公。沈照棠和陆云葭站在左侧,不近不远,却刚好能把侯府这边每个人的脸色看清。
谁都以为,今日既然许文征和那张“先送请封,再补报丧”的旧条子都到了,宗正司第一刀必然先落在请封早于报丧上。
可裴慎连那只木盒都没叫人先开。
他抬手,先把案上三张供纸压平,声音不高,却一下压住了满堂呼吸。
“今日先不问请封。”
“也不问承袭。”
“本司第一问,只问东院产房那一夜,死的到底是谁。”
这话一落,厅里先是一静,随即所有目光都猛地抬了起来。
不是“孩子死没死”。
不是“绝嗣是真是假”。
而是死的到底是谁。
因为侯府这些日子对外翻来覆去说过的,从来不止一句。
先是“母女都悬”。
后是“长房怕是不成了”。
再后头,直接变成了“长房绝嗣”。
既句句都沾了死,那今日就得把这个“死”先掰开。
裴慎看向景阳侯:
“侯爷先答。”
“那一夜,东院产房里,死的是谁?”
景阳侯像是没料到这第一问会这样落下来,眼皮明显重重一跳。他原本已准备好去答请封、答旧卷、答时辰前后,偏偏裴慎不沿那条路走,反而一把将所有人最想混过去的那层血肉,直接掀到了案上。
他沉默了一息,才缓声道:
“内宅生产险恶,一尸两命,本就常有。”
“那夜长房夫人难产,孩子落地不稳,后头便传出不成了的话。”
这话说得像答了。
其实什么都没答。
裴慎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。
“本司问的是谁。”
“夫人死了,还是孩子死了,或是二者都死了?”
“名字、先后、见证之人,各说清楚。”
景阳侯喉间明显收紧了一下。
“孩子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因为那孩子,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被正经叫出来过的名字。
若说是长房嫡女,那谁见过她落地时活,谁又见过她断气时死?
若说夫人死于难产,那谁又能把她究竟死在产房里,还是死在后来,讲得毫无缝隙?
二老爷见侯爷一时被顶住,立即接了过去:
“裴大人,这种生产旧案,本就说不清那样细。”
“当夜乱成一团,前院只知东院不好,后头报出来的也是母子俱危。若硬要把哪一口气先断、谁先闭眼问得分毫不差,别说二十年后,就是当夜也未必……”
“未必?”
沈照棠忽然开口,声音又平又利。
“二叔这话说得轻巧。”
“既然连谁先断气都未必分得清,侯府当年凭什么敢把‘长房绝嗣’四个字先送进族里?”
“人都没死明白,倒先把嗣给绝明白了?”
二老爷脸色一沉,转头便喝:
“这里是宗正司,不是你撒泼的地方!”
“住口。”
裴慎头也没抬,只丢了两个字。
“这里更不是侯府前厅。”
这一句砸下来,二老爷那半句后话顿时卡死在了嗓子里。
裴慎没有理他,只看向秦稳婆:
“你是当夜进产房接生的人。”
“你来答。”
“那夜你亲眼看见谁死了?”
秦稳婆一听这句,脸上的血色几乎是刷地褪了下去。
她从昨夜被从水里捞起来后,一直像惊魂未定,此时被这样直直问到旧产房,整个人都抖了起来,连两只手都攥不住衣角。
“我……我亲手剪脐的,只有一个。”
“是个孩子。”
“落地时哭过。”
她这一句刚落,二老爷便像抓住了什么,立刻道:
“听见没有?稳婆亲口说只一个孩子!”
裴慎却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本司问的是,你亲眼看见谁死了。”
秦稳婆嘴唇发白,半晌才艰难摇头:
“我……没看见。”
厅里一下静了。
没看见。
她是进产房接生的人,却说自己没看见谁死。
沈照棠盯着她,步步往下压:
“你没看见什么?”
“没看见那孩子断气。”
“还是没看见夫人断气?”
秦稳婆像是被这两句话猛地推回了那一夜,眼底全是惊惧。
“我先看见孩子落地。”
“孩子哭了一声,我便剪脐、裹白棉。”
“那时夫人还撑着气。”
“后头周嬷嬷忽然进来,把人都往屏风外赶,说里头乱,怕冲撞。我被挤开时,还听见屋里又响了一声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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