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杜衡当堂说女儿不该活(1 / 1)

杜衡进厅时,衣袍整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
他不像被押来的旧官,倒像仍坐在当年那把司丞椅上,等着别人向他请示。押他的差役手还未松,他便先扫了一眼厅中众人,最后把目光停在沈照棠身上。

“你就是那个孩子。”

这句话一出,姚慎浑身一抖。

沈照棠没有避开他的眼神。

“是。”

杜衡点了点头,神情竟没有半分愧色。

“果然长大了。”

闻既白冷声道:“杜衡,今日不是让你叙旧。”

杜衡看向他,淡淡一笑。

“闻大人要问什么?问我当年有没有让姚慎先压住后附?问我有没有说过不必再提?问我有没有收过两府好处?”

他一连三问,厅中气息顿时紧了。

闻既白道:“你既知道,便答。”

杜衡却看向沈照棠。

“我答可以。但我要先问沈姑娘一句。”

沈照棠道:“问。”

杜衡慢慢道:“若当年宗正继续验下去,庆安侯府主位悬而不定,景阳侯府被牵入两府争夺,外头已经借侯府名头走出去的人和路全部断掉,朝里朝外一并翻乱。为了一个尚不知死活的女婴,值得吗?”

厅中倏然一静。

这不是辩解。

这是把当年的刀,重新递到沈照棠面前。

他要她听见,自己不是被疏忽害的,而是被这些人衡量之后舍掉的。

沈照棠看着他。

“所以你觉得不值得。”

杜衡道:“我那时是宗正司丞。我看的不是一个孩子的哭声,是两府、宗房、外朝、旧路一旦相撞,会有多少人被卷进去。”

“包括那个孩子吗?”

杜衡一顿。

沈照棠继续道:“你口中有多少人,却不包括我。”

杜衡的神情终于淡了一点。

“你若真在民间长大,也未必不是一条活路。”

姚慎忽然抬头,嘶声道:“她若是侯府真女,凭什么要在民间讨活?”

杜衡冷冷看他。

“你现在倒会替人说话了。”

姚慎被这一眼看得脸色发白,却没有再低头。

“我是脏。可我至少现在知道自己脏。杜衡,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顾全大局。”

杜衡笑了。

“难道不是?”

沈照棠上前一步。

“不是。”

她声音不高,却压住厅中所有杂音。

“你不是顾全大局。你是在替已经坐上桌的人守桌子。桌下那个孩子能不能活,你不问;她母亲有没有找过,你不问;侯府报死有没有尸身,你也不问。你只问,若她活着,谁会不稳。”

杜衡的眼神沉了。

沈照棠道:“这不叫大局。这叫欺弱。”

景阳侯府那边,有人脸色发白。

庆安侯府的人更是连呼吸都轻了。

杜衡盯着她,半晌道:“沈姑娘说得动听。可你如今能站在这里,是因为闻家、陆家、宗正司都愿意替你撑腰。二十年前,若宗正一句话翻开,多少人会趁乱把你撕碎?”

沈照棠问:“所以你替他们先撕了我?”

杜衡喉间一堵。

这句话太锋利。

杜衡沉默的一瞬,姚慎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件旧棉袄。

那棉袄已经洗得发白,袖口磨破,夹层被差役当众拆开,里面掉出一根细窄绣带。

绣带不长,颜色褪得厉害,却仍能看出一个小小的棠字。

沈照棠看着那根绣带,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波动。

掌库老吏低声道:“这是婴孩贴身用的软带。”

杜衡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他不怕供词,不怕姚慎反口,不怕闻既白追问。

可这根绣带像一个从二十年前爬出来的孩子,什么话都不用说,就站在了堂中。

姚慎哭道:“杜衡,当年我拿这根绣带问过你。我说,若这孩子真还活着呢?你说,活着也先当死的办。”

厅里猛地一静。

杜衡冷声道:“我没说过。”

姚慎抬头看他。

“你说过。你还说,女婴命薄,死活都不该压住侯府大事。”

沈照棠的眼神冷了。

“女婴命薄?”

杜衡终于意识到这句话再也压不回去了。

他闭了闭眼。

“当年人人都这样想。”

“人人?”沈照棠轻声道,“还是坐在高位上的人这样想?”

杜衡不答。

闻既白上前,声音冷硬:“杜衡,姚慎指认你当年亲口把暂验改成不提,你认不认?”

杜衡许久没有说话。

直到沈照棠拿起那根绣带。

她没有哭,也没有把它贴在心口。

她只是把它举到杜衡眼前。

“这不是规矩。”

她一字一句道:“这是我的生路。”

杜衡的肩膀终于塌了一寸。

“认。”

这一个字落下,姚慎伏地痛哭。

杜衡继续道:“当年我确实让姚慎不再提。也确实说过,长房女婴死活先搁置。侯府主位先稳,景府那边旧谊先全。”

闻既白问:“是谁让你这样做?”

杜衡看向景阳侯。

景阳侯脸色铁青。

杜衡道:“景府送过话。”

景阳侯厉声道:“杜衡!”

杜衡笑了。

“侯爷急什么?当年老侯爷让人送话时,可不是这副怕沾身的模样。”

厅中顿时哗然。

杜衡像终于也被拖下水,索性不再替任何人遮。

“老景阳侯说,庆安侯府主位不能悬。长房女儿若回,侯府内乱,景陆两家旧路皆断。他让我看清,宗正要的是稳,不是替一个女婴讨命。”

沈照棠看向景阳侯。

“侯爷,现在轮到你答了。”

景阳侯的脸色,在满厅目光里一点点灰败。

杜衡却忽然又道:“不过景府不是唯一送话的人。”

闻既白眼神一沉。

“还有谁?”

杜衡抬头,看向庆安侯府方向。

“胡成礼。”

庆安侯猛地睁眼。

杜衡道:“他来问的不是孩子死活。他问的是,只要长房绝嗣先定,庆安侯府那把椅子,多久能坐稳。”

沈照棠握着绣带的手,慢慢收紧。

杜衡低声笑了笑。

“沈姑娘,你要审的不是一只手。”

“是每一只看见你可能活着,却都盼你先死的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