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衡把老景阳侯咬出来后,景阳侯府的人再也坐不住了。
萧叙川原本跪在下首,听到父祖旧事被当堂撕开,脸色白得近乎发青。他下意识看向景阳侯,似乎仍盼着父亲能把这场旧罪挡回去。
可景阳侯只是闭了闭眼。
沈照棠看见这一眼,就知道他认得。
不是刚刚才知道。
而是早知道,只是一直等着,看杜衡会不会替景府扛到最后。
“侯爷。”沈照棠道,“杜衡说的那句话,景府认不认?”
景阳侯没有立刻答。
他沉默得太久,久到萧叙川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父亲,祖父当年到底做了什么?”
景阳侯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很复杂,有怒,有疲惫,也有一点说不出口的嫌弃。像嫌萧叙川到如今还问得这样天真。
“做了景府该做的事。”
萧叙川怔住。
沈照棠冷笑:“原来害一个孩子失名二十年,是景府该做的事。”
景阳侯沉声道:“沈姑娘,景府当年并未亲手害你。老侯爷只是递过话,让宗正缓几日。真正报死的是庆安侯府,真正压人的也是宗正旧吏。”
“侯爷这话,和把人推下水后说不是自己淹死她,有什么分别?”
厅中一静。
景阳侯脸色一沉。
“你放肆。”
沈照棠没有退。
“我若不放肆,今日还要继续被你们说成死人。”
这一句落下,厅里无人敢接。
闻既白看向景阳侯。
“景府为何非要侯府主位先稳?”
景阳侯嘴角绷紧。
“两府姻亲相连,庆安侯府一乱,景府自然受牵。”
杜衡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侯爷,到这时候还只说姻亲?”
景阳侯猛地看向他。
杜衡已经被拖下水,反倒不怕了。
“当年老景阳侯送话来时,可不只说两府情面。他说庆安侯府主位若悬,景府借出去的旧路就悬;景府旧路一悬,南边那几处生意就要断;生意一断,景府压了几年的亏空就藏不住。”
萧叙川脸上血色一下褪尽。
他一直以为景府搅进庆安侯府,是为了权势,为了姻亲,为了面子。
如今才知道,父祖当年看见的不是一个孩子的死活,而是景府自己的退路。
“父亲。”萧叙川声音发涩,“他说的是真的?”
景阳侯厉声道:“闭嘴!”
萧叙川却没有闭。
他忽然跪直了。
“我问父亲,他说的是不是真的?”
景阳侯盯着他,眼里有怒意,也有被逼到绝处的狼狈。
许久后,他才道:“是真的。”
萧叙川的肩膀狠狠一颤。
景阳侯转向沈照棠。
“老侯爷当年确实让人送过话。庆安侯府主位不能悬,长房绝嗣先定。景府需要侯府那个新承主位继续替外路站着。若你回来,那条路会断。”
沈照棠看着他。
“所以我该死。”
景阳侯没有答。
沈照棠替他说了。
“至少在你们心里,我该死。”
景阳侯脸色沉沉。
“沈姑娘,人活在世上,不是每件事都能按是非分。那时景府若倒,府中几百口也要跟着受牵。”
沈照棠道:“所以你拿我的命去护景府几百口?”
“你那时未必还活着。”
“可你们怕我活着。”
这一次,景阳侯再也无话。
厅中安静得厉害。
沈照棠继续道:“侯爷口口声声说景府几百口,可你当年问过那几百口愿不愿拿一个孩子的生路去换吗?还是你们这些坐在上头的人,只要一句为家族,就能替所有人脏手?”
萧叙川忽然伏地。
“沈姑娘。”
景阳侯厉声道:“你做什么!”
萧叙川没有理父亲。
他额头磕在地上。
“景府旧罪,我不能替祖父抵,也不能替父亲认干净。但昨夜我还想替景府遮,我有罪。”
景阳侯气得脸色发白。
“萧叙川!”
萧叙川抬起头,眼眶发红。
“父亲还要继续说是为了景府吗?那沈姑娘呢?她当年也是别人家的孩子。我们凭什么让她替景府活不成?”
这一句像一刀扎进景阳侯府的人心里。
景阳侯的手指抖了抖。
他想骂儿子没出息,想说大局岂是小辈能懂。可在沈照棠手里那根旧绣带面前,那些话忽然都像烂泥,越说越脏。
闻既白冷声道:“景阳侯府是否承认,曾为保自家外路和亏空,借两府姻亲之名,向宗正旧吏施压,使长房女儿不能继续验明?”
景阳侯闭上眼。
“认。”
“是否承认昨夜私下收卷灭口,与二十年前旧事一脉相承?”
景阳侯的脸色又白一分。
“认。”
萧叙川伏在地上,眼泪砸在青砖上。
这两声认,把景阳侯府的遮羞布撕了个干净。
沈照棠没有觉得痛快。
她只觉得冷。
因为她终于看清,她当年不是输给一个人的恶念,而是输给一群人的默契。侯府要椅子,景府要旧路,宗正要省事,杜衡要稳局,姚慎要保命。
每个人都只推了一把。
最后被推下去的,是她。
景阳侯忽然道:“沈姑娘,景府认罪,但有一句话,本侯必须说。”
沈照棠看他。
景阳侯声音沉哑:“你如今翻回长房,庆安侯府旧主位必乱。到那时,侯府、陆家、景府牵连之人都会被卷入。你真不怕自己成了点火的人?”
沈照棠还未开口,七叔公拄杖起身。
“这火不是她点的。”
老人声音苍老,却极稳。
“是你们二十年前把火埋在孩子襁褓底下。如今烧出来,别怪孩子长大后站在火前。”
景阳侯脸色灰败。
厅外忽然传来差役急声。
“庆安侯府二房的人到了!”
众人回头。
门外,庆安侯府二老爷扶着一名白发老夫人走进来。老夫人怀里抱着一只旧匣,脸上没有半分慌乱,反而像早知道这一日会来。
她看向沈照棠,第一句话便是:
“长房女儿想回来,可以。”
“但侯府那把椅子,不能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