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阳侯府别庄在城西。
雨夜赶到时,庄门紧闭,门口挂着两盏白灯。白灯不是为迎客,而像早知道有人会来,故意点给人看的。
萧叙川第一个下马。
他走到门前,抬手拍门。
里面没人应。
他拔剑,直接劈断门闩。
景阳侯在后方厉声道:“萧叙川!”
萧叙川没有回头。
“父亲若要拦,就当着阿圆母亲的面拦。”
景阳侯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庄门开后,里面空得异常。
前院没有仆役,廊下没有灯,只有雨水从破瓦间滴下,砸在青石上,像一声声压低的哭。
白成指向后院。
“西厢。”
众人推门进去。
西厢里早已空了,墙角却有许多小小划痕。不是成人随手划的,而像孩子用尖石一日一日磨出来的。萧叙川站在墙边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他伸手摸着那些划痕。
“我当年就在这里听见哭声。”
沈照棠问:“管事说是猫?”
萧叙川闭上眼。
“是。”
阿圆母亲抱着木匣,一步步走到墙边。她不识字,却能看懂那些横竖凌乱的痕迹里,有几个像小孩反复刻下的圈。
“小满小时候最喜欢画圈。”
她声音轻得像要断。
“她说姐姐叫阿圆,自己也要画圆。”
众人心口都沉了。
闻既白命人搜后院。
不多时,长青在后井边喊:“这里有东西!”
后井已经干了,井边土被翻过又压实。差役挖了几下,挖出一个油布包。包里没有尸骨,只有一只破布娃娃。
阿圆母亲一看见布娃娃,整个人跪倒在地。
“小满。”
那娃娃是用旧衣缝的,眼睛歪歪扭扭,一只手臂断了又补。阿圆母亲把它抱在怀里,哭得没有声音。
沈照棠蹲下。
“这是小满的?”
妇人点头,泪水一颗颗砸在布娃娃上。
“阿圆给她缝的。阿圆说,娘忙的时候,让娃娃陪妹妹睡。”
阿圆死在白水巷树下。
小满的娃娃埋在景阳侯府别庄后井边。
两姐妹被高门拆得这样远,却又在这一夜被一点点找回。
萧叙川站在雨中,整个人像被抽空。
他忽然跪到阿圆母亲面前。
“我不求你原谅。”
妇人看着他。
“那你跪什么?”
萧叙川喉咙发紧。
“我跪我当年听见了,却没有再问。”
妇人眼里恨意翻涌。
“你若问了,我小女儿是不是就不用被埋在井边?”
萧叙川说不出话。
沈照棠没有替他答。
闻既白这时带来一个被捆住的老仆。
老仆五十多岁,脸上有一道旧疤,被拖到后井边时,一看见布娃娃,腿便软了。
裴肃上前一步。
“裴六。”
老仆猛地抬头。
“裴公……”
裴肃脸色沉痛。
“你果然没死。”
裴六低下头。
闻既白道:“小满在哪里?”
裴六嘴唇发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阿圆母亲扑过去,一把抓住他的衣襟。
“你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?”
裴六被她抓得喘不过气,却不敢挣。
“我只看了她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后,景府来人,说她会写字,会记路,不能留。”
沈照棠问:“带去哪?”
裴六不答。
萧叙川拔剑抵住他的喉。
“说。”
裴六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世子现在倒急了。当年你在门外问哭声,若再多问一句,她也许不用走。”
萧叙川的剑抖了一下。
沈照棠抬手按住剑背。
“别让他拿你的愧疚拖时间。”
萧叙川闭了闭眼,收剑。
沈照棠看向裴六。
“你想让他发怒杀你,这样就不用说小满去了哪里。”
裴六脸色变了。
沈照棠继续道:“你不是忠心。你是怕说出来,另一个还活着的人会被找到。”
裴六的嘴唇狠狠一颤。
阿圆母亲几乎跪不住。
“她还活着?”
裴六不说话。
沈照棠道:“你不说,我就让人把庄里所有旧仆都带来。一个个问,总有人比你更怕死。”
裴六闭上眼。
“她被送去南仓。”
闻既白眼神沉下。
“南仓哪里?”
“不是仓里。”裴六哑声道,“是南仓外的白库小院。那里专门安置会写字、会记路、不能立刻杀的人。”
白成脸色发白。
“你胡说,白库小院早空了。”
裴六看他一眼。
“白成,你当年只负责收孩子。后头怎么养、怎么换名,你哪有资格知道?”
白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沈照棠问:“小满在那里做什么?”
裴六道:“写字。”
阿圆母亲不懂。
“她才多大,写什么?”
裴六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她写她记得的路。”
众人一静。
裴六道:“她被抓后,一直记谁带她走,马车过几道门,姐姐在哪里不见。她把这些画在墙上。景府怕她长大后认路,就把她送去白库小院,让人教她改记。”
沈照棠心底发寒。
改记。
不是杀。
是把一个孩子的记忆一点点改掉。
裴六继续道:“后来她不肯改,还咬伤了看守。白库的人说,这孩子性子太硬,要送去更远的地方。”
阿圆母亲哭道:“哪里?”
裴六低声道:“北仓。”
白成脸色骤变。
“不可能。”
裴六道:“北仓旧主官亲自来接的。”
闻既白看向白成。
白成的嘴唇抖了抖。
“若是北仓……”
“怎样?”
白成闭上眼。
“那里进去的人,出来时就不会再认自己原来的名字。”
阿圆母亲抱着布娃娃,终于哭出声。
沈照棠看着后井边那片湿土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那就去北仓。”
萧叙川忽然道:“我带路。”
沈照棠看向他。
萧叙川脸色惨白,却没有躲。
“这一次,我不把哭声当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