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裴府梅林小院送出那颗糖(1 / 1)

白成咬出裴府梅林小院时,裴肃的脸色比景阳侯还难看。

他刚刚才跪过,刚刚才把长房夫人的小鞋交出来,像终于从二十年的沉默里挣出一口气。可阿圆那颗糖若真从裴府出去,他先前所有“没有再藏”的话,都会变成另一层笑话。

阿圆母亲抱着木匣,眼神已经哭空了。

“裴府也有份?”

裴肃闭了闭眼。

“我不知道那颗糖。”

这句话一出,阿圆母亲忽然笑了。

她笑得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空碗。

“你们都不知道。”

她看向景阳侯。

“他不知道糖会死人。”

又看向白成。

“他说他只是牵走孩子。”

再看裴肃。

“你说你不知道糖。”

她抱紧木匣,眼泪却掉不出来了。

“可我女儿知道。她吃的时候还问,能不能回家。”

裴肃像被这句话打得抬不起头。

沈照棠道:“去梅林小院。”

裴肃没有拦。

“我带路。”

梅林小院在裴府后街,院子不大,门口两株老梅已经枯了半边。裴肃说这里早废,可院门推开时,屋里竟有灯。

一个老妇坐在灯下,正在磨药。

她听见动静,手没有停。

“终于来了。”

裴肃脸色一变。

“秦婆?”

老妇抬头,眼睛浑浊,却一眼认出他。

“三公子也老了。”

裴肃声音发紧:“你还活着?”

秦婆笑了笑。

“裴府不是一直盼我死吗?”

闻既白上前。

“阿圆那颗糖,是你做的?”

秦婆放下药杵。

“是。”

阿圆母亲浑身一颤,几乎扑过去,被沈照棠扶住。

秦婆看向她。

“你是那孩子的娘?”

阿圆母亲声音嘶哑:“她吃的时候疼不疼?”

秦婆的脸色僵了一瞬。

她没想到这个母亲第一句问的不是谁害她,而是孩子疼不疼。

“不疼。”

阿圆母亲眼泪终于又落下来。

秦婆低声道:“那药原本只让人像睡着,不该死。她身子弱,又淋过雨,药劲过了头。”

白成急道:“我当年就说她气息不对!”

景阳侯厉声:“闭嘴!”

秦婆冷冷看向景阳侯。

“侯爷还要装不知道?萧福来拿药时,说得清清楚楚,要一个能让小孩半日不醒的东西,送去侯府给长房夫人看。”

景阳侯脸色青白。

裴肃问:“裴府谁让你做?”

秦婆看着他,眼里有一点怜悯。

“你父亲。”

裴肃整个人僵住。

“他知道?”

“他知道得比谁都清楚。”秦婆道,“他说侯府那夜若压不住,裴府也会被拖进去。与其让长房夫人继续撞门,不如让她亲眼看见一个不会再哭的孩子。”

阿圆母亲终于尖叫出声。

沈照棠扶着她,手指冰冷。

她以为自己已经听过足够多的恶。

可每次仍会发现,人心还能再低一寸。

裴肃后退半步,像被父辈从棺里伸出的手掐住喉咙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秦婆道:“你那时年轻,也许真不知道。可你后来知道裴府接过侯府那一夜的事,仍藏了小鞋二十年。”

裴肃无话可说。

沈照棠看向秦婆。

“你为什么等在这里?”

秦婆笑了笑。

“因为白成一定会咬回裴府。裴府若要活,就一定会来杀我。”

闻既白问:“谁会来?”

秦婆没有答,只看向门外。

院外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。

长青拔刀跃上墙头,片刻后拖下一个黑衣人。

黑衣人被制住时,还死死咬着牙,眼里没有惧色。

裴肃看见那张脸,脸色骤变。

“裴七。”

那是裴府现任管事。

秦婆叹了口气。

“你看,裴府果然还是老样子。”

黑衣人冷声道:“老夫人有令,秦婆年迈糊涂,不能让她再乱说。”

裴肃闭了闭眼。

“我母亲也知道?”

黑衣人不答。

秦婆笑道:“三公子,裴府从来不是一个人知道。高门最会装不知道,因为知道的人太多了。”

沈照棠看向裴肃。

“裴公,现在还要说裴府只是被牵连吗?”

裴肃跪了下去。

“裴府认。”

他声音哑得厉害。

“阿圆那颗糖,从裴府梅林小院出。裴府父辈知情,裴府今夜仍想灭口。”

裴府随来的仆从齐齐变了脸,有人想上前扶他,却被裴肃抬手挡住。

“别扶。”

他抬起头,眼里终于有了一点被逼到绝境后的清明。

“我站着的时候,裴府还能说我是一时糊涂;我跪下,才算告诉他们,今日不是认给沈姑娘看,是认给那个孩子看。”

阿圆母亲没有动。

她抱着木匣,像抱着一个仍会怕冷的孩子。

裴肃的视线落在木匣上,声音更低。

“我父亲死了,母亲老了,裴府里还有许多人会说旧人已去,不该再追。可阿圆若还活着,也该二十岁了。她会长大,会梳头,会挑衣,会嫌糖太甜,会喊娘。她没有这些,不是因为她命薄,是因为裴府把手伸进了她嘴里。”

秦婆忽然捂住脸,肩膀剧烈发抖。

黑衣人冷笑:“三公子说得好听。等裴府真倒了,你可还这么硬气?”

裴肃看向他。

“裴府倒不倒,是活人的事。阿圆能不能被当成人,是死人等了二十年的事。”

这句话落下,梅林小院的风声都像静了片刻。

阿圆母亲一步步走到秦婆面前。

秦婆没有躲。

妇人抬手,狠狠打了她一巴掌。

“这一巴掌,是替我女儿问你,为什么给她吃糖。”

秦婆偏过脸,嘴角出血。

阿圆母亲又一巴掌打过去。

“这一巴掌,是替她问你,为什么骗她不疼就能回家。”

秦婆闭上眼,泪水从皱纹里落下。

“该打。”

院中无人说话。

就在这时,裴七忽然笑了。

“你们以为认了裴府就够了?”

闻既白冷冷看他。

裴七道:“药从裴府出,可谁要这颗糖进侯府,谁让阿圆穿上长房女儿的小衣,谁又把长房夫人按在暖阁里?”

他看向陈管事。

陈管事脸色惨白。

裴七一字一句道:“侯府二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