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阳侯被萧叙川押进侯府祠堂时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沈照棠。
是阿圆的小木匣。
木匣被阿圆母亲抱在怀里,旁边放着那只断了铃舌的铜铃。侯府祖钟余音未散,整个祠堂像被那三声钟洗过一遍,所有藏了二十年的脏话都无处再躲。
景阳侯站在门口,脸色灰败。
萧叙川跪在他身后。
“父亲,说。”
景阳侯闭上眼。
“萧叙川,你真要逼死景府?”
萧叙川的声音很哑。
“不是我逼。是景府二十年前,把刀递给一个孩子吃。”
阿圆母亲抬头。
“不是刀。”
她抱着木匣,眼泪已经哭干了。
“是一颗糖。”
这一句比刀更狠。
景阳侯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沈照棠站在钟旁,没有催。
她让阿圆母亲问。
阿圆母亲一步步走到景阳侯面前。
“我女儿吃糖时,你在哪里?”
景阳侯喉咙动了动。
“我那时不在别庄。”
阿圆母亲点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吗?”
景阳侯不答。
阿圆母亲又问:“你知道吗?”
景阳侯闭了闭眼。
“知道有药。”
祠堂里一片死寂。
阿圆母亲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。
小满扶住她,哭着喊:“娘。”
妇人却没有倒。
她继续问:“知道是给孩子吃?”
景阳侯声音艰涩。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她会死吗?”
景阳侯猛地抬头。
“不知道!”
这一句倒像真话。
他急促道:“萧福回禀时说,只是让孩子昏睡,送进侯府给长房夫人看一眼。没有人要她真死。”
阿圆母亲看着他。
“所以她没死成,是你的仁慈?”
景阳侯僵住。
妇人的声音轻得可怕。
“你们给她药,给她穿别人的衣裳,抱她去吓一个刚生完孩子的母亲。后来她死了,你说你不知道她会死。”
她抬手,狠狠一巴掌打在景阳侯脸上。
景府的人惊呼。
萧叙川没有动。
景阳侯被打得偏过脸,半晌没有回头。
阿圆母亲哭道:“我也不知道她会死。我若知道,我那天就是饿死,也不会让她跟人走!”
景阳侯的脸色彻底灰败。
沈照棠看着这一幕,心里没有半分快意。
她只觉得这场迟来的问罪,太冷,太迟,也太轻。
阿圆回不来。
长房夫人那夜也回不来。
可至少这一刻,景阳侯不能再站在高处说,他只是为了景府。
萧叙川低声道:“父亲,认。”
景阳侯看着儿子。
“你以为我认了,阿圆母亲就会放过景府?沈照棠就会放过你?百姓就会说你是好人?”
萧叙川摇头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还逼我?”
萧叙川眼眶发红。
“因为阿圆母亲问了。”
这句话让景阳侯一震。
二十年前,没有人听阿圆母亲问。
没有人听长房夫人问。
没有人听那个孩子问吃完糖能不能回家。
今日终于有人问了,景府至少该答。
景阳侯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。
“景府认。”
他说。
“阿圆那颗药糖,由景府别庄萧福取来。景府知其用于侯府旧夜,知其要给孩子服下。景府原以为只是昏睡,不料致死。”
阿圆母亲冷声道:“不是不料。”
景阳侯看她。
“是你们不在乎。”
景阳侯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反驳。
“是。”
这一个字落下,萧叙川闭上眼,泪水终于滚落。
裴肃也跪下。
“裴府认,药出梅林小院。”
老夫人颤声道:“侯府认,阿圆被送入暖阁,换上小衣,后由胡成礼抱出后门。”
三府在侯府祠堂里,一句一句把阿圆的死认了出来。
没有哪一句能让阿圆回来。
可每一句,都把他们从“不得已”的高位上拖下来一点。
景阳侯忽然抬头,看向萧叙川。
“你满意了?”
萧叙川脸色苍白。
景阳侯笑得又冷又疲。
“我认了,景府名声没了,你父亲也没了。你以为沈照棠会因此看你一眼?你以为你跪在这里,就能把自己从景府摘出去?”
萧叙川指尖一颤。
这话狠毒,却正中他最难说出口的地方。
他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摘不出去。”
景阳侯一怔。
萧叙川抬起头,眼底红得厉害。
“我是景府养大的儿子,吃过景府的饭,走过景府铺好的路。景府害阿圆时,我还小,不知情;可我长大后享过这条路给的体面,就不能说自己全然无关。”
他转向阿圆母亲,深深叩首。
“我今日押父认罪,不是求沈姑娘看我,是求你们以后提起阿圆时,别再只能听见三府互相推脱。”
阿圆母亲看着他,没有说原谅。
她只是抱紧木匣,低声道:“我不要你们好看。”
“我要你们记住她。”
萧叙川额头抵地,声音发哑。
“会记住。”
沈照棠看向闻既白。
闻既白道:“这些话,会送宗正复审。”
阿圆母亲忽然开口:“我不懂复审。”
众人看向她。
她抱着木匣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只想带阿圆和小满回家。”
小满哭着抱住她。
沈照棠走到她面前。
“我让人送你们回去。”
阿圆母亲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她抬头看向沈照棠。
“沈姑娘,我想自己走回去。”
“让街坊都看见,小满回来了。”
她低头看木匣。
“阿圆也回来了。”
沈照棠眼眶微热。
“好。”
阿圆母亲牵着小满,抱着阿圆的小木匣,一步一步走出侯府祠堂。
满院人自动让开。
没有人敢拦。
就在她们走出侯府门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报。
“不好!白夫人在押送途中被人劫走!”
闻既白脸色一沉。
“谁劫的?”
差役跪地,声音发颤。
“来人自称……通政旧人。”
沈照棠抬眼。
通政。
二十年前那条从侯府后门递出去的旧路,终于又有人亲自走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