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肃站在通政后巷的雨里,脸色白得像纸。
赵妈妈也看着他。
二十年前,她在这条巷子里哭到嗓子哑,门里没有人开。
二十年后,那扇门还是旧的,门上铜环被雨打得发黑。只是当年坐在门内听她哭的人,如今终于被人押到了门外。
顾行简盯着裴肃,声音沙哑:
“裴三公子。”
“那夜赵妈妈抱着孩子来敲门,你在门内。”
“你听见了。”
裴肃喉结滚了滚,没有立刻答。
闻既白道:“裴肃,这里不是裴府西门。你若还想说不知,先看着赵妈妈再说。”
赵妈妈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她没有骂,也没有扑上去,只把怀里那双小鞋捧得更紧。
“我敲了一夜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我知道门里有人。我听见茶盏落地,也听见有人低声劝,说别开,开了就要惹祸。”
裴肃的唇色一点点褪尽。
顾行简冷笑:
“那句劝人的话,是我说的。”
“可坐在门内、能让裴府开门的人,是你。”
雨水顺着裴肃鬓边往下落。
他像终于被这句话推回了二十年前。
那夜通政后巷没有这么多人,只有雨、哭声和一盏快灭的门灯。
赵妈妈跪在门外,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,说侯府要杀孩子,说沈夫人撞了门,说那不是死婴。
门内的人都听见了。
可谁都不敢认。
裴肃闭了闭眼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赵妈妈眼泪一下滚下来。
不是因为终于等来一句认。
是因为这句认来得太迟。
迟到她怀里那双小鞋的主人,早被人拿去替死,迟到她跪碎的膝盖早已长成旧伤,迟到沈夫人第三次撞门时,身边已经没有一个肯替她开门的人。
沈照棠站在雨里,没有说话。
她只看着裴肃。
裴肃声音发哑:
“那晚顾行简说,侯府已经报死,景府也递了话,裴府若开门,便是替一个说不清死活的女婴,与两府作对。”
顾行简脸色沉了沉,却没有反驳。
裴肃继续道:“我那时刚掌裴府外事,怕一步错,裴府也被拖进去。”
沈照棠问:“所以你让门关着。”
裴肃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赵妈妈忽然笑了一声。
笑声比哭还难听。
“你们每个人都有怕的东西。”
“侯府怕主位不稳,景府怕旧路断,裴府怕被拖下水,通政怕惹祸。”
“那孩子怕什么,你们有人问过吗?”
裴肃肩背狠狠一颤。
赵妈妈把那双小鞋往前一递。
“我那夜抱着她敲门时,她还热着。”
“你在门里听见哭声,却让我们站到天亮。”
裴肃看着那双小鞋,终于跪了下去。
这一跪,裴府的人脸色都变了。
可裴肃没有再看他们。
他只对赵妈妈叩下头:
“是我欠她。”
赵妈妈退了半步。
“你欠的不是一个头。”
“是那夜你不开门后,后头所有人都知道,连裴府也不敢接这个孩子。”
“所以他们才敢更狠。”
顾行简的脸色也白了一层。
闻既白看向他:
“后头是谁接走赵妈妈?”
顾行简沉默。
白夫人忽然笑了笑。
“闻大人何必问他。”
众人的目光转向她。
白夫人被押在廊下,衣袖已被雨打湿,可神色仍旧平静得让人发冷。
“通政后巷不开门,是因为顾行简怕。”
“裴府不开门,是因为裴肃怕。”
“可真正让他们敢怕的,是有人先把这件事定成了不能接。”
闻既白冷声道:“谁定的?”
白夫人看着沈照棠。
“沈姑娘,你查到这里,已经把侯府、景府、裴府、宗正、通政都拖出来了。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二十年前那么多人同时闭眼,是谁让他们觉得,闭眼也不会有事?”
沈照棠心口微沉。
顾行简脸色骤变:
“白氏。”
白夫人没有理他。
她继续道:“胡成礼那夜来过通政后巷,杜衡也递过半句活路。可是他们都不是最后那只手。”
赵妈妈颤声问:“还有谁?”
白夫人看向雨外,像隔着长街看见了更深处的一道宫门。
“宫里。”
裴肃猛地抬头。
顾行简也变了脸。
闻既白的手按上剑柄。
白夫人一字一句道:
“宫里有人点过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