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初刚到,宗正宗正后院那本记封出封回的旧封卷便抬进了偏厅。
卷子比回封袋厚得多。
封皮是发乌的靛青,边角被人翻得起了毛,书脊上还结着一层旧浆,像二十年里不知被多少只手摸过、压过、又急着塞回去过。
掌印官先翻卷首。
前头记的,全是寻常封出封回。
哪一袋走正门,哪一纸入后库,谁领封皮,谁回空袋,都有小字细细记着。
直到翻到甲字缓案那页时,他手指才忽然停住。
那一页,竟比旁页厚了半分。
纸缝里像压着东西。
司吏俯身去看,第一眼没看见字,只看见页边有一道极细的指甲划痕。
不是年久自然磨出来的。
更像有人怕纸滑出来,临时用指甲在边上轻轻掐过一下。
闻既白只落了一个字:
“拆。”
掌印官用薄刃沿纸缝慢慢挑开。
夹在里头的,果然是一张细得像柳叶的旧签。
签纸折过两回,边角都沁了旧汗。
正面只有八个字。
“上口已收,裴房照旧。”
偏厅里没人再动。
杜衡先前认的那张回话纸,到这一刻才算真正从纸缝里自己露出来。
不是他说有。
是东西自己在。
七叔公拐杖一点点压紧,声音都发了沉:
“好。”
“原来这八个字,真叫他们夹在宗正自己卷子里。”
闻既白却没立刻收签。
他接过来,翻到背面,目光忽然一凝。
签纸背后,并非全空。
右下角还压着一行更淡的小字,淡得几乎要和纸筋混在一起。
若不是灯下细看,根本认不出来。
掌印官凑近了,一字一字辨:
“青牌十二,胡领。”
青牌十二,就是那夜从宗正后窗暂支出去的第十二面后门青牌。
四个字一出,偏厅里几张旧纸便又当场扣紧了一层。
不是哪只手胡乱从后窗递出去。
是当夜真有人领了宗正后院的后门青牌,把这张外抄半纸带出了宗正。
而那个“胡”字,到了这一步,谁都不必再猜。
胡成礼。
沈照棠看着那张柳叶细签,声音冷得很静:
“他不只挑了上口。”
“还领了后门青牌,亲手把这半张纸送了出去。”
闻既白没有接她这句。
他只把那张回话纸与旧封卷平码到一处,又去看甲字缓案那一页本身。
页上正文不长。
只记了三句:
“缓案回抄,内封回库。”
“外问不入正递。”
“后窗青牌暂支一面。”
再往下,原本该记“谁领”的那一格,却被人拿极细的旧浆纸补过。
补纸颜色跟页底差不多。
若不把刚才那张细签翻出来,谁也不会想到,这里原本还压着个名字。
掌印官用薄刃轻轻一挑,补纸边口便松开了一线。
底下果然压着半个没抹干净的字头。
“胡。”
半个字,已足够。
它正和那张回话纸背后的“胡领”咬成了一口。
沈照棠盯着那半个字,只觉得胸口那股旧火一点点烧实。
庆安侯府当年去宗正问的,从来不是怎么把长房的命验清。
问的是哪半口纸,够把那把椅子先坐稳。
问完了,还亲手把那半口纸领走。
七叔公冷声开口:
“所以宗正后院这页原本该记的,不是‘不知何人’。”
“是‘胡成礼领青牌十二,自后窗出。’”
“后来有人拿补纸糊了名字,想把这一截也抹平。”
杜衡跪在下首,头压得更低了。
到这一步,连他先前还能装作“只认抄口、不认送出”的退话,也全被封死。
闻既白把旧封卷、回话纸、补纸半字并到同一处,语气平得发冷:
“记。”
“宗正宗正后院旧封卷甲字缓案纸缝,起回话纸一张,上书‘上口已收,裴房照旧’。”
“签背另记‘青牌十二,胡领’。”
“旧封卷本页正文又载:‘外问不入正递。后窗青牌暂支一面。’”
外问不入正递,说的就是这份纸不走正门递送,只从后窗另出。
“‘领牌人’一格经后补纸遮掩,揭后见半字‘胡’。”
“足证杜衡所称外抄半纸经后窗交与胡成礼,并非孤供。”
掌印官应声疾记。
笔锋落到“并非孤供”四字时,偏厅里再没人出声。
到这一步,胡成礼那只手,已经不是藏在谁的嘴里。
是钉在了宗正自己的卷页上。
葛顺却在这时忽然磕了一个头。
“大人,草民还有一句话。”
闻既白看向他。
葛顺的眼睛一直盯着沈照棠手边那枚凤纹铜扣,喉咙像被旧雨泡坏了。
“胡成礼领走东西时,后窗外还有一辆小车。车里的人没下地,只掀过半边帘子。草民当年只看见一只手,那手上戴着梁家人才爱戴的墨玉戒。”
白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沈照棠没有错过她这一瞬。
“你说姓梁,是认出戒指?”
葛顺摇头。
“不是。那人后来咳了一声,车旁随从叫他三郎。京里能拿长乐宫旧扣、又能让胡成礼和杜衡一起闭嘴的梁三郎,只有一个。”
他抬头,声音发抖。
“梁承恩。”
偏厅里静得像灯火都被按住。
白夫人忽然笑了一下,笑声却发干。
“葛顺,你活腻了。”
沈照棠看向她。
“看来他认对了。”
闻既白这才抬起头,看向庆安侯:
“你旧外书房那本夜牌帖,今早只认过通政后巷。”
“现在看来,还少了一面后门青牌。”
“去侯府旧外书房。”
“把胡成礼那夜领过的腰牌帖、夜牌卷、回缴卷,一并抬来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这面青牌十二,最后是怎么从宗正后窗,走到通政后巷、再走进裴房的。”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之钉死:
“巳正,起侯府青牌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