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正未过,庆安侯府旧外书房那几本薄卷便送到了。
不是一卷。
是三卷。
青牌帖。
夜牌卷。
回缴卷。
一记领牌,一记夜路,一记回牌回袋。
青牌帖记谁领了牌,夜牌卷记走了哪道夜门,回缴卷记牌和封袋回到哪一步。
三样东西都不大,纸皮却旧得厉害,边角还带着外书房常年沾墨后留下的灰黑指印。
闻既白没有先看人,先看卷。
“先开青牌帖。”
掌印官翻到甲子年那月第十一日,指尖只停了两息,便把那一页摊平到了案上。
那页上只记了短短两行:
“青牌十二,胡成礼领。”
“细青封一,外问后送。”
细青封,就是装那半纸短条用的细长青纸封套。
字不多。
却已经够叫偏厅里的人都沉了脸色。
这不是寻常替府里递银钱、送帖的牌。
是夜里才动的青牌。
“外问后送”四字也写得再明白不过。
胡成礼那夜拿的,不是寻常门帖。
是去问外头那一口,再把东西顺手送出去。
七叔公盯着“细青封一”四字,声音发冷:
“宗正后窗那半纸,原来连外书房自己都先记在帖上了。”
闻既白没有接他,只把青牌帖压到一边,又示意掌印官翻夜牌卷。
夜牌卷比青牌帖更粗糙。
上头记夜路,从来不用整句。
只认府里几个管夜路的人彼此心里清楚的短记。
可有时也正因如此,越藏不住真手。
翻到同一日那一页,页上果然连着五条极短的小记:
“子正,青十二出北角。”
“丑初,宗后。”
“丑正,通后。”
“寅初,裴西。”
“卯正,回。”
旁人初看,未必能一口认全。
可案上这些人,哪一个不是已把这几条旧路翻到骨头里。
宗后。
宗正后街后窗。
通后。
通政东门后巷。
裴西。
裴府西夹门。
三道后门,一前一后,像一串早被人走熟了的旧脚印,硬生生从卷子里踩了出来。
沈照棠看着那五条短记,目光冷得发静:
“所以胡成礼那夜不是从侯府出去,直奔通政。”
“他先去宗正后窗取半纸,再转通政后巷去堵退回条,最后才把纸送进裴房。”
“三道后门,一道都没少。”
这一下,连庆安侯都闭上了眼。
到这一步,已不是“外书房递过一回手帖”那么轻。
是侯府自己那本夜牌卷,把胡成礼这一夜的三道脏门,全记在了案上。
闻既白却仍没停。
他抬了抬下巴:
“再开回缴卷。”
掌印官往后翻了两页,便找到了青牌十二回帖那一笔。
这回字比前两卷更细。
细得像记的人自己都知道,这一笔最好别叫旁人看见。
司吏俯身念出:
“卯正,青牌十二回。”
“空细青封一只。”
“口污未净,暂压回缴匣。”
回缴匣,就是专收回牌、回袋的小匣;口污未净,则是封口上的污痕还没擦净。
念到第三句时,偏厅里的人都抬了眼。
口污未净。
这不是寻常回帖该写的话。
若只是空袋回府,记一句“回袋一只”便够了。
偏偏记的人又多写一句“口污未净”,还特意把那只空细青封压进回缴匣里。
这便说明,袋口回来时,已经带了旁的痕。
不是水。
就是纸。
闻既白把三卷平码到一处,终于把这一夜最实的那句话压了下来:
“记。”
“青牌帖载:胡成礼领青牌十二,并细青封一只,外问后送。”
“夜牌卷载:其夜先过宗正后窗,再入通政后巷,后转裴府西夹门,至卯正回。”
“回缴卷又载:回时带空细青封一只,口污未净,暂压回缴匣。”
“足见胡成礼那一夜,确实替侯府跑过宗正、通政、裴房三道后门。”
掌印官应声疾记。
笔锋落到“宗正、通政、裴房”六字时,偏厅里谁都听得出来,胡成礼这只手,已经不是哪一处单独能护下来的。
是整整一夜,替三处脏门跑通了路。
七叔公拄着杖,脸色青得厉害:
“先挑上口的是侯府。”
“替他裁下口的是宗正。”
“接半纸、续旧路的是裴房。”
“原来这一夜,三道后门早就替他们自己走熟了。”
沈照棠没有说话。
她只盯着“口污未净”四个字,心口那股寒意一点点压实。
她知道,若袋口真沾了纸,那便不是外头传话。
是胡成礼那夜,当真把某张不该再见光的纸,从通政后巷里带了出来。
门外忽然有差役疾步进来,雨水从衣角一路滴到偏厅门槛。
“大人,南瓦巷出事了!”
闻既白抬眼。
差役喘着气道:“葛顺家中遭人翻动,他的小孙女被人抱走。邻舍说来人穿青衣,腰上系黑玉坠,口口声声说奉梁府之命接人。”
葛顺整个人一晃,若不是长青扶住,几乎当场栽倒。
“阿梨才六岁!”
白夫人垂着眼,嘴角却像轻轻动了一下。
沈照棠看见了。
她慢慢走到白夫人面前。
“你笑什么?”
白夫人抬眼,神色又恢复了柔和。
“沈姑娘不是最会救人吗?如今又多一个。你是追这只空封,还是救那孩子?”
这话像毒针,正扎在众人心口。
沈照棠却没有乱。
“长青去救人,闻既白留在这里验旧物。”
她看向葛顺。
“你孙女会回来。”
葛顺跪在地上,哭得额头贴地。
沈照棠转头看白夫人。
“至于梁府,他们这么急着动手,正说明梁承恩怕了。”
闻既白显然也是这么想的。
他把回缴卷一合,语气冷得很平:
“去回缴匣。”
“把那只‘口污未净’的空细青封,给我取来。”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之落死:
“午初,验回缴空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