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正时分,闻既白没有等人把通政旧卷抬回大理寺。
他直接带人去了通政东门。
有些旧手脚,离了原处,便看不真了。
值签牌卷这种东西,纸卷是一半,牌架是另一半。
只看卷,不见牌,很多手脚便会藏进“已领”“已回”四个字后头;也看不出后来有没有人把本该挂回去的那枚旧签,硬生生从牌架上抹掉。
通政东门牌房藏在回廊尽头,门窄,窗高,里头终年见不着几分好日头。人才走进去,便先闻见一股旧木、漆皮和灰纸混在一起的干涩味。
墙上钉着两排长长的牌架。
上头挂的,不是正经门牌。
是东门夜里守门、递签、引路时认人的木签。
青底黑字,大小不过半掌。
谁领,谁回,哪一夜在哪一道门转过,纸卷上记一笔,木签上认一眼,两样合在一处,才算一个“明白”。
守牌房的是个五十上下的旧吏,姓韩,平日只管开柜收牌,从不碰大案。今日见闻既白亲自到了,脸色早白了一层。
“大人,您要的那夜旧卷,都在这儿。”
他不敢多话,忙把柜里那两本薄卷捧了出来,又转身去取牌架最下层那排甲子年旧签。
沈照棠没有先看卷。
她先看牌。
牌架上挂的大半都是旧木签,年头久了,边角都磨得圆钝。可右下角偏有一格空着,签绳还在,木签却不见了。
那一格旁边,连灰都比别处浅。
显然不是最近才空的。
是空了很久。
闻既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先对卷。”
掌印官把牌卷翻到甲子年那月第十一日。
前头几行记的,都是东门当夜值守的人。
直到丑正前后那一列,笔势才忽然换得急了些,像写的人当夜来回走动,停笔的时候并不安稳。
司吏俯身念道:
“乙九借夜签,葛顺领。”
“丑正,缓覆条到。”
“寅初,通后巷。”
“卯初,未缴。”
四句都短,像只有东门牌房自己人才看得懂。
可案子追到这一步,谁又会听不明白。
乙九,是那夜借出去的借夜签号。
借夜签,就是夜里临时领出去认门、开后门的值签木牌。
葛顺,是领签的人。
丑正这句“缓覆条到”,说白了,就是那张“暂缓回覆”的青墨短签送到了。
寅初这句“通后巷”,分明就是通政东门后巷。
最要命的,是最后那句“卯初,未缴”。
值签若按规矩回来,卷上该记“缴”。
只有牌没回,或者人没把牌交回原房,才会单记一句“未缴”。
七叔公看见这三字,眉头当场压了下来:
“那只手不只引了路。”
“连领出去的签,都没敢照规矩还。”
韩旧吏站在一边,额角都见了汗。
“回大人,这种借夜签若没回,按理次日就该补追。”
“可那几日东门里乱,先是察院驳回件压着没回,后头又是南仓的人来催口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自己便收住了。
再乱,也乱不过眼下这本卷子。
因为卷上已经替他把最不该乱的那一夜记出来了。
闻既白没有理会他后头那句推脱,只抬手点了点牌架那一格空位:
“乙九是哪一格?”
韩旧吏忙伸手指过去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“这排签子原是一整列,甲到癸各十枚。乙九本该挂在这一格。”
“可我接手牌房时,这一格就已经是空的。老吏交房,只说那枚借夜签当年没找回来,叫我别乱补新签,以免日后对不上旧卷。”
沈照棠走近了一步。
她低头看那格空位。
签绳已经发毛。
木钉旁还残着一点极细的漆屑,像那枚签不是自然掉了,而是有人取得太急,硬把边角刮裂了一层。
她忽地开口:
“不是没找回来。”
“是不敢往回挂。”
韩旧吏一怔,忙抬头看她。
沈照棠却没再往下说,只把那本牌卷往前推了推。
“葛顺既接过那张‘暂缓回覆’短签,又走了通政后巷,这个人便不是寻常守夜的。”
“他是那夜接短签、引后门、递退页的同一只手。”
闻既白看着“葛顺领”三个字,眸色沉了沉。
他早猜到,通政里必定有个熟路的人替胡成礼开门。
可他没想到,这人竟把前后两口都接上了。
一边替察院那头把“暂缓回覆”的短签递回来,一边又替侯府那头,把甲四十八从后巷送出去。
这已经不是一句“收了脚银”能写轻的了。
掌印官又往后翻了半页。
页脚处还压着一行更小的添记。
字被牌卷边缘磨掉了一半,只剩几个断字:
“乙九……牌角裂……暂收……”
韩旧吏凑近去看,眼皮猛地一跳。
“是牌角裂了的补记。”
“若木签断角、掉漆,牌房会先记一笔,等从前管牌房的人修好再挂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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