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赵妈妈认出帘后那声笑(1 / 1)

冯实不是从衙门里带来的。

是从牌匠巷一间满地木屑的小屋里请出来的。

老头六十多了,背有些驼,眼也浑了,可两只手一伸出来,指腹上全是常年磨木、上漆留下的硬茧。

他进了通政东门牌房,先看见的不是闻既白,也不是案上的旧卷。

是那格空着的乙九签位。

人还没走近,他脚下便顿了一下。

“这格怎么还空着?”

韩旧吏站在一旁,小声答:

“一直没敢补。”

冯实没再说话,慢慢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根发毛的旧签绳,又沿着木钉边缘往里探。

牌架年头久了,缝里都是灰。

可他的手指一停,众人便看出来了。

这里头还有东西。

闻既白道:

“取出来。”

冯实不敢硬抠,只用指甲尖一点点往外挑。

挑了两下,果然从那格空位最里头,带出一小片黑青色的木屑来。

不是散屑。

是半枚断裂的木角。

木角极小,边沿却打磨得很平,正中还能辨出半点旧漆下的字痕。

冯实把它放到掌心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沉了。

“是乙九。”

七叔公拄杖上前半步:

“你认得?”

冯实点头,声音发哑:

“认得。”

“这排旧签里,只有乙九这枚,三年前曾摔裂过一次。我亲手给它削掉一个角,重新磨平,又在背后补了一层青漆。”

“旁的签,都没这道补漆。”

掌印官把木角拿到灯下去照。

断口背面,果然压着一层比别处略厚的旧青漆。

这一下,牌卷那句“牌角裂”便不再只是个没写完的添记。

是真有一枚断了角的乙九借夜签,在那一夜之后,再没能完整回到牌架上。

闻既白盯着冯实:

“葛顺领的?”

冯实喉头滚了一下,终究还是认了。

“是。”

“甲子年那月第十一日,东门当夜值守的小吏病了,管签牌的鲁安成便从外头借了葛顺来顶这一夜。”

“葛顺不是东门正经牌房的人。”

“他原先只替外房跑腿、抄短签,手快,认字也快,谁家急着夜里转一句话,常爱使他。”

沈照棠听到这里,眸光微微一动。

“所以那张‘暂缓回复’短签,是他递的?”

冯实点了点头。

“那种没头没尾、只写几字的短签,正经当值的小吏未必肯沾。”

“葛顺却敢。”

“他见钱走得快,见脏事也从不肯躲。”

“规矩到了他手里,向来只分值不值钱,不分该不该碰。”

这句话不重。

却把葛顺那个人的底色,先摆在了众人面前。

闻既白没有让冯实绕远,只道:

“说那一夜。”

冯实闭了闭眼,像是在从一堆旧年头里,把最不愿意捡起来的那一夜重新翻出。

“那夜我不当值,可丑正过后,葛顺敲过我家的后窗。”

“他说乙九碰裂了角,要我明早替他修一修,牌先别急着记死。”

“我问他,夜签在谁手上也能裂?”

“他说,是后巷门框刮的。”

“可我看他那只手,不像刮了门框。”

七叔公立刻追上去:

“像什么?”

冯实嘴角绷得发直,半晌才道:

“像抠过纸页。”

“指甲缝里,全是纸浆。”

“虎口那一侧,还粘着一丝蓝青官纸的毛边。”

这句话一落,牌房里一下沉了下去。

通政东门退卷的纸,正是带青筋的官纸。

甲四十八那片从空封口里抽出来的纸角,也是这种纸。

如今冯实一句“抠过纸页”,把那夜葛顺那只手究竟碰过什么,几乎已经按到了明处。

冯实却还没说完。

“他当时不只来找我认裂角。”

“还问我一件事。”

闻既白抬眼:

“什么事?”

冯实看着案上那枚断木角,声音更低了些:

“他问我,若官卷那一页被污了字,要不要另写一张换页条。”

“换页条,说白了就是卷页污了坏了时,先抽原页、后补新页的那张短条。”

“我当时就骂了他。”

“说牌房只管牌,不管卷页。真要换页,也该东门司签自己写条,哪轮得到他来问。”

“葛顺那会儿脸色不对,只说了一句,‘这页字太重,不换不行。’”

沈照棠听到“字太重”三个字,指尖微微一收。

那页甲四十八,重的从来不是一页纸。

是纸上压着的那句“尸验未回”,和“不得据新承压长房旧议”。

它若留在通政,庆安侯府和裴房那条倒着走的路,便根本开不出去。

闻既白问得更短:

“后来呢?”

冯实沉默了一会儿,才继续往下道:

“后来他没再来修牌。”

“隔了不到两日,我倒听说东门那边补过一张换页条,司签自己压下的。”

“再后来,葛顺忽然有了钱,给他病着的儿子抓了两回好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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