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实不是从衙门里带来的。
是从牌匠巷一间满地木屑的小屋里请出来的。
老头六十多了,背有些驼,眼也浑了,可两只手一伸出来,指腹上全是常年磨木、上漆留下的硬茧。
他进了通政东门牌房,先看见的不是闻既白,也不是案上的旧卷。
是那格空着的乙九签位。
人还没走近,他脚下便顿了一下。
“这格怎么还空着?”
韩旧吏站在一旁,小声答:
“一直没敢补。”
冯实没再说话,慢慢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根发毛的旧签绳,又沿着木钉边缘往里探。
牌架年头久了,缝里都是灰。
可他的手指一停,众人便看出来了。
这里头还有东西。
闻既白道:
“取出来。”
冯实不敢硬抠,只用指甲尖一点点往外挑。
挑了两下,果然从那格空位最里头,带出一小片黑青色的木屑来。
不是散屑。
是半枚断裂的木角。
木角极小,边沿却打磨得很平,正中还能辨出半点旧漆下的字痕。
冯实把它放到掌心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沉了。
“是乙九。”
七叔公拄杖上前半步:
“你认得?”
冯实点头,声音发哑:
“认得。”
“这排旧签里,只有乙九这枚,三年前曾摔裂过一次。我亲手给它削掉一个角,重新磨平,又在背后补了一层青漆。”
“旁的签,都没这道补漆。”
掌印官把木角拿到灯下去照。
断口背面,果然压着一层比别处略厚的旧青漆。
这一下,牌卷那句“牌角裂”便不再只是个没写完的添记。
是真有一枚断了角的乙九借夜签,在那一夜之后,再没能完整回到牌架上。
闻既白盯着冯实:
“葛顺领的?”
冯实喉头滚了一下,终究还是认了。
“是。”
“甲子年那月第十一日,东门当夜值守的小吏病了,管签牌的鲁安成便从外头借了葛顺来顶这一夜。”
“葛顺不是东门正经牌房的人。”
“他原先只替外房跑腿、抄短签,手快,认字也快,谁家急着夜里转一句话,常爱使他。”
沈照棠听到这里,眸光微微一动。
“所以那张‘暂缓回复’短签,是他递的?”
冯实点了点头。
“那种没头没尾、只写几字的短签,正经当值的小吏未必肯沾。”
“葛顺却敢。”
“他见钱走得快,见脏事也从不肯躲。”
“规矩到了他手里,向来只分值不值钱,不分该不该碰。”
这句话不重。
却把葛顺那个人的底色,先摆在了众人面前。
闻既白没有让冯实绕远,只道:
“说那一夜。”
冯实闭了闭眼,像是在从一堆旧年头里,把最不愿意捡起来的那一夜重新翻出。
“那夜我不当值,可丑正过后,葛顺敲过我家的后窗。”
“他说乙九碰裂了角,要我明早替他修一修,牌先别急着记死。”
“我问他,夜签在谁手上也能裂?”
“他说,是后巷门框刮的。”
“可我看他那只手,不像刮了门框。”
七叔公立刻追上去:
“像什么?”
冯实嘴角绷得发直,半晌才道:
“像抠过纸页。”
“指甲缝里,全是纸浆。”
“虎口那一侧,还粘着一丝蓝青官纸的毛边。”
这句话一落,牌房里一下沉了下去。
通政东门退卷的纸,正是带青筋的官纸。
甲四十八那片从空封口里抽出来的纸角,也是这种纸。
如今冯实一句“抠过纸页”,把那夜葛顺那只手究竟碰过什么,几乎已经按到了明处。
冯实却还没说完。
“他当时不只来找我认裂角。”
“还问我一件事。”
闻既白抬眼:
“什么事?”
冯实看着案上那枚断木角,声音更低了些:
“他问我,若官卷那一页被污了字,要不要另写一张换页条。”
“换页条,说白了就是卷页污了坏了时,先抽原页、后补新页的那张短条。”
“我当时就骂了他。”
“说牌房只管牌,不管卷页。真要换页,也该东门司签自己写条,哪轮得到他来问。”
“葛顺那会儿脸色不对,只说了一句,‘这页字太重,不换不行。’”
沈照棠听到“字太重”三个字,指尖微微一收。
那页甲四十八,重的从来不是一页纸。
是纸上压着的那句“尸验未回”,和“不得据新承压长房旧议”。
它若留在通政,庆安侯府和裴房那条倒着走的路,便根本开不出去。
闻既白问得更短:
“后来呢?”
冯实沉默了一会儿,才继续往下道:
“后来他没再来修牌。”
“隔了不到两日,我倒听说东门那边补过一张换页条,司签自己压下的。”
“再后来,葛顺忽然有了钱,给他病着的儿子抓了两回好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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