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卯初,天还灰着,西南义庄的门便开了。
乱葬坡后的风一夜没停,吹得义庄檐角旧铃时响时哑。院里青石缝积着经年的黑水,鞋底一踏上去,便带起一股潮木、草灰和旧药水混在一起的冷气。
守门的老人已经七十多岁,背弯得厉害,手里还拄着一根削得发亮的竹杖。
闻既白亮出宗正司的牌子。
“二十年前,甲子年七月廿三夜,侯府送来过一具女婴尸身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侯府什么时候送过尸身,我不记得。”
沈照棠站在旁边,盯住他。
“那你记得什么?”
老人握竹杖的手紧了紧。
“记得那夜有人来过。”
“来了几个人?”
“两个。”
“带了什么?”
老人没有立刻答。
长青往前一步,刀鞘轻轻碰上腰侧。
“老人家,今日不是来问你记性好不好。”
老人抬头看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来晚了二十年,现在倒嫌我说得慢。”
沈照棠没有催。
她看着义庄院里那排旧房。
“那夜没有尸体,对吗?”
老人眼里的浑浊猛地一颤。
这句话落下,连闻既白都侧过脸看她。
老人沉默很久,终于把竹杖往地上一顿。
“没有。”
院里风声一下停了。
“那夜送来的不是尸体。”
“是一个空襁褓。”
沈照棠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老人道:“那两个男人把车停在后门。一个抱着襁褓,一个拿着侯府的牌子。他们说,里头是死婴,让我登记入验。”
“你验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人看向西后库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因为襁褓里没有孩子。”
“只有一块沾过血的白布。”
闻既白眼神骤冷。
“你当时为什么不报?”
老人笑意发苦。
“我一个守义庄的,报给谁?”
“那人拿着侯府牌子,说上头已经验过,只需入库走个样子。另一个人塞给我一锭银子,说这不是尸,是一桩不能开口的事。”
沈照棠问:“你收了?”
老人低下头。
“收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把空襁褓放进验房,登记成女婴一具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扎进厅里每个人心口。
不是没有尸体。
是有人拿着空襁褓,骗过了义庄验房。
沈照棠问:“登记是谁写的?”
老人指向西后库。
“我只会记号,不会写长句。那夜是梁茂替我落的字。”
“梁茂?”
“他是那几年常替侯府跑验房的车夫。懂得怎么抱尸,怎么遮脸,也懂得怎样叫人看见一只襁褓,就以为里头躺着人。”
闻既白立刻吩咐:
“把梁茂带来。”
长青应声,转身要走。
老人却一把抓住他的衣角。
“不能只问梁茂。”
长青回头。
老人咽了咽喉咙:
“那夜空襁褓送来前,还有一个人来过。”
“谁?”
“侯府二老爷。”
沈照棠眸色一沉。
老人道:“他没有进门,只站在后墙外问了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那东西有没有入册。”
“我说还没。”
“他就说,等会儿有人送来,照着写,不能多一个字,也不能少一个字。”
老人说到这里,脸上的皱纹都缩到了一起。
“后来梁茂抱着空襁褓来,我便知道,那不是让我验尸。”
“是让我把一个没有尸体的人,先写成死了。”
沈照棠看向闻既白。
“西后库里还有当年的验房记录吗?”
老人点头。
“有一只旧袋。”
“可是二十年里,有人来翻过三次。”
“每次都只翻那一袋。”
沈照棠问:“少了什么?”
老人抬起竹杖,指向库门。
“少了原验房的手印底纸。”
“留下的只有一张后补死讯。”
后补死讯。
这四个字让沈照棠眼底的冷意彻底沉下去。
侯府先报死。
义庄再补一张死讯。
没有尸体,没有验房,只有一只空襁褓和一张被人逼着写下的纸。
这不是错报。
是有人先把活人从世上抹掉,再让所有见过她的人替这句话盖章。
“开库。”
沈照棠只说了两个字。
义庄老人慢慢松开长青的衣角,带他们走向西后库。
门锁锈得发黑,钥匙插进去时,足足转了三次才动。
门开的一刻,里头压了二十年的霉纸气迎面扑来。
靠墙木架上,灰布袋一只叠着一只。
最底下那只袋子没有写尸名。
签头只留着一行歪斜小字:
“暖阁女,待补。”
沈照棠伸手按住袋口。
闻既白看着她。
“这袋里不是尸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是有人不敢承认的活路。”
老人站在门口,忽然又说:
“姑娘。”
沈照棠回头。
“那夜我听见有人在袋子外哭。”
“不是孩子。”
“是个女人。”
“她一直说,不能写死,孩子还在。”
沈照棠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认得她吗?”
老人闭上眼。
“认得。”
“是侯府二房的人,把她拖出去的。”
“她后来再没回来。”
沈照棠看向那只灰布袋,伸手解开了袋口。
里面没有尸单。
只有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死讯纸。
纸上最后一行墨迹很重,像写字的人被谁按着手腕,一笔一笔逼下去:
“暖阁女,夜亡,无须复验。”
闻既白拿起那张纸,声音冷得像霜:
“传梁茂。”
沈照棠看着那行死讯。
“再把二老爷带来。”
“这一次,我要问他,谁逼他把一个没有尸体的孩子写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