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初时分,陆家东院旧暖房的门被重新打开。
这地方比侯府偏屋干净得多,却也更冷清。窗棂、矮榻、药屉都收得整整齐齐,像这些年一直有人不许旁人乱碰,生怕某一处旧缝里还压着那夜没来得及灭干净的活口。
陆惟谦亲自把东院旧接生箱抱了出来。
箱子不大,乌木包角,锁鼻却用红线缠过三道。不是为了好看,是旧时接生娘怕箱里药剪、脐带刀与催生丸混乱,才会用这种法子自记轻重。
掌印官剪断红线,掀开箱盖。
里头最上头是寻常接生旧物。
红布。
旧剪。
细盐袋。
褪色腕带。
再往下,却压着一只扁扁的油布封。
封皮右下角,只一个发灰的小字:
“吴。”
吴三娘。
这个名字一露出来,沈照棠与陆惟谦都同时抬了眼。
二十年前那张接生录上,写的正是:
“吴三娘目见。”
如今这只留在陆家东院的旧接生箱里,又压着她的封。
那便说明,吴三娘不只看见了侯府那夜怎么生、怎么换。
她还看见了送进陆门的,到底是哪一个。
闻既白道:
“开。”
油布一层层揭开,里头不是银钱,不是银票。
是一张压得很平的口供纸。
纸头发黄,字却比前头所有匆匆记下的夜条都更稳,显然写这张纸时,吴三娘已知道自己若不把话写死,后头两家都能装作从未认过。
最上头第一句,便像一把刀直直落下来:
“甲子七月初八夜,侯府并生二女。”
并生二女,也就是同一夜前后落下了两个女婴。
并生二女。
这四个字一出,屋里再没人能拿“记错”“看错”搪塞。
吴三娘接着往下写:
“陆云舒夫人生女,左肩淡红痣,用白绵海棠褓,右腕安铃。”
“偏屋李氏亦生女,足心一点朱,用青布旧褓。”
“丑末抱至西角门,门下换褓换物。”
掌印官念到这里,声音已沉了下去。
因为后头那几句,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:
“周嬷嬷取李氏朱足女,以海棠褓、安铃、锁边裹之,先送陆门。”
“长房真女褪白绵,改旧青褓,另随西平码西去。”
“陆门先记云字头者,实非长房女。”
锁边,说的就是褓口边上那道认物认家的锁口针边。
这几句一出,满屋子都静了。
静得连外头天色压黑时落在窗纸上的风声,都像一下远了。
东院旧卷上记过的海棠角、安铃、锁边,是真的。
陆家二门当夜收过的那一褓,也是真的。
可被这些物件裹进去、送进陆门的孩子,却根本不是陆云舒生的那个。
是李氏女。
是足心一点朱的那一个。
他们不是单单偷了一个孩子去陆家。
他们是拿真女的海棠褓、安铃和锁边,替假的那一个裹了身,再把她送进陆门,往后记云字头。
沈照棠看着那几句话,眸色一点点沉得发冷。
她前面所有查出来的旧证、旧物、旧认物,都不是错。
它们只是不知道,那些被验过、被记过、被收进陆门的褓物,从门下那一刻起,就已经不再裹着原来的孩子。
陆惟谦站在案侧,脸上最后那层体面也终于碎了。
“所以东院收的……”
“从来都不是该进陆门的那一个。”
他这一句不像问。
更像是终于被人把二十年前自家门里那桩最脏的事,狠狠干回了脸上。
沈照棠却没有看他。
她只盯着“长房真女褪白绵,改旧青褓,另随西平码西去”那一句,指节一点点发白。
原来她的孩子,不只是被抱离暖阁。
还在西角门门下,被人当场褪掉了原本那身海棠褓。
把属于她的印记,一样一样剥下来,裹到了另一个孩子身上。
然后才被送去了另一条西路。
她这二十年一直以为,最疼的一刀是“女死一”。
直到今日她才知道,不是。
最疼的是,有人明知她女儿活着,却先把她身上的海棠褓剥下来,拿去替旁人做了认门的凭证。
闻既白抬手。
“记。”
掌印官提笔,把那张口供纸上的最要命几句一字不漏记下:
“吴三娘口供载:甲子年七月初八夜,侯府并生二女。”
“陆云舒夫人生女,左肩淡红痣,用白绵海棠褓,右腕安铃;偏屋李氏亦生女,足心一点朱,用青布旧褓。”
“丑末抱至西角门,门下换褓换物;周嬷嬷取李氏朱足女,以海棠褓、安铃、锁边裹之,先送陆门;长房真女改旧青褓,另随西平码西去。”
“足证陆家东院当夜所收之褓物,虽为长房真女旧物,所裹者却实为李氏女。”
掌印官写到最后一句时,连笔锋都比前头更重。
因为这不仅钉死了陆门里那个“云字头”的来路。
也把侯府和陆家合伙偷换两条命的手,一下子全按实了。
七叔公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发哑:
“东路清了。”
“进陆门的,是李氏女。”
“那海棠褓里真正那一个,便还在西路上。”
闻既白点了点头。
“正是。”
“陆家这头,从谁进门、谁认物、谁起云字头,到这里都清了。”
“接下来该追的,不是东院。”
“是那枚没交回来的西平码。”
他看向掌印官,声音压得又冷又直:
“去把常顺、车棚西平码失号卷、以及西城三处旧暗收门一并起出来。”
“我要知道,长房真女褪了海棠褓以后,最后是在哪一道西门里,换上旧青褓,再换进了另一家人的命。”
沈照棠听着这句话,终于缓缓抬起眼。
她知道,走到这里,陆云葭那条“云字头”的根,已经被连根掀开了。
可真正属于她的那条命路,还差最后半截。
海棠褓没有随她西去。
安铃没有随她西去。
锁边也没有。
她被人剥得干干净净,换成一只旧青褓,推上了另一条不肯交回平码的西路。
这条路,比陆门更黑。
也更近她自己。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那张吴三娘口供纸重新入封,沉沉落下:
“戌初,追失号西平码后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