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西下房把孩子写成福女(1 / 1)

亥初一到,侯府西下房边那道偏小门便被点亮了灯。

这门平日只走下房婆子、药桶和杂役挑担,门洞窄得很,门边还砌着半堵挡风矮墙。若不是顾老头那本失号卷记了一句“西偏小门收”,谁也想不到,二十年前那辆青篷短辕车,最后竟是从这里把人送回来的。

掌门老媪早不在门上当差,如今被差役从后罩房扶出来时,腿都站不稳。

她姓胡,曾在这道门上守了十几年夜。

闻既白没先问人,只先叫开门边那只旧签匣。

匣子一掀,里头尽是些雨夜加灯、病妇借热水、下房临时回门的小短签。和正门门帖不同,这里记得更糙,却也更真。

因为走这道门的,多半都是不愿惊动前院、又怕后头说不清的急事。

胡老媪见众人翻到甲子年那月,嘴唇便抖了起来。

掌印官很快抽出一张窄签。

签头记得极短:

“卯后二刻,周嬷回。”

下头本该只接“带褓入西下房”之类的话。

可这张签上,却多了一句旁人一看便觉发寒的添记:

“青褓女一,作柳氏压命福女。”

“不许惊外院。”

“看作亲生。”

屋里顿时静住了。

胡老媪低着头,声音发抖:

“压命福女,是旧年头最脏也最会骗人的一套说法。”

“压命,说白了就是拿这孩子压主家的血灾晦气。”

“若谁家妇人小产、血崩、冲了晦气,便会有人说,抱个外头来的女婴放在屋里压命,能替她挡一回死劫。”

“说到底,就是借一张迷信口,堵住旁人的嘴。”

“谁若问这孩子哪来的,便只说是抱来压命的福女,不许再多问。”

七叔公听得手指都发冷。

“好一个压命福女。”

“原来她们连往柳氏院塞人时,话都先编好了。”

沈照棠盯着“看作亲生”那四个字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干了一下。

不是柳月疏自己要认。

是从孩子进门那一刻起,就有人写明了,要她把这孩子当亲生养。

要她真心疼。

要她一养就是十八年。

掌印官把短签翻过来,背面竟还有一粒极小的老门押。

胡老媪只看一眼,便哑声认了:

“是我的押。”

“那夜周嬷回门时,手里提着一只写柳字的药包,怀里抱着个哭得快抽过去的青布褓。”

“她先叫我别点大灯,只说柳氏院那边要压命,不可惊外院,不可叫前院听见。”

“我原也觉着晦气,可门上有内院急签,药包上又记了柳字,我不敢不放。”

闻既白问:

“为什么还多记一句‘看作亲生’?”

胡老媪喉头滚了滚。

“因为周嬷走前自己补了一句。”

“她说,这孩子一进柳氏屋,往后谁都不许再提抱来的话,只许说是柳氏小产后压命得来的福女,看久了便作亲生。”

“我那时怕将来真闹出事,便多写了这四个字。”

这一句,便把车棚失号卷上的“柳字认”与西下房短签彻底合死。

车棚认的是柳字药包。

门上认的是青布褓女。

而柳氏院那头,要认的,是“看作亲生”。

沈照棠没有立刻说话。

她只看着那张旧签,许久才开口:

“柳月疏从来不是自己生生认错。”

“是有人先把我抱进她屋,再把要她怎么认、怎么养、怎么闭嘴,都一笔一笔替她写好了。”

胡老媪忽然哭了。

“柳姨娘那夜不肯接。”

众人看向她。

胡老媪抖着手道:“她刚小产,自己半条命都没了。周妈妈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,说这是给她压命的福女,她却哭着说,她连自己孩子都没留住,怎么敢碰别人的孩子。”

沈照棠的眼睫一颤。

胡老媪继续道:“二老爷就在门外。他说柳氏若不接,明日偏院就会多一具病妇尸。柳姨娘这才把孩子抱住。她抱得很紧,像不是接福,是接刀。”

屋中一时无人说话。

原来那夜的柳氏院,也不是安安静静认下一桩便宜。

是一个失了孩子的女人,被逼着再抱住另一个不能说来处的孩子。

二老爷冷笑:“她若真不愿,后来为何不说?”

胡老媪吓得一抖。

沈照棠却看向二老爷。

“因为她说了会死。”

二老爷脸色难看。

沈照棠道:“这不是替她脱罪。她若隐瞒,该还。可你拿刀架在她脖子上,再问她为什么不喊疼,这种话,我不听。”

胡老媪伏在地上,哭得肩膀直颤。

这一回,连侯府几个旁支都没敢替二老爷接话。

沈照棠的目光扫过他们。

无人敢抬头。

掌印官将短签平码到案上,旁边又放了那本车棚失号卷。

两个卷签上的字,不再是零散几句。

而是一前一后,清清楚楚接成了一条路。

卯后二刻,西偏小门收。

青褓女一,作柳氏压命福女。

不许惊外院。

看作亲生。

闻既白收起短签,抬眼看向胡老媪:

“药包呢?”

胡老媪一怔,忙道:

“那种贴着认字的小药包,照旧得回药房销签。”

“若当夜没销,多半压在柳氏院旧药匣,或乳房废封袋里。”

闻既白点头。

“去柳氏院。”

“把那只作认的柳字药包,给我找出来。”
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回门旧签重新封起,沉沉落下:

“亥正,起柳字药包旧封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