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韩婆子不敢认回侯门(1 / 1)

子初的城南青石巷,比白日更像一条埋人的旧沟。

韩婆子那间旧宅早被封过一回,这次再开,众人熟门熟路直奔里间炕角。前次抢出来的只是一封残信和半枚断锁,这一回,差役把整面炕席揭起,竟从最里头夹砖后头又摸出一张折得极平的旧纸。

纸不大,纸质却厚。

不像家书。

更像拿来定人去留、银钱月给、后头不许反悔的那类契纸。

周持衡只看一眼,便低低道:

“安置契。”

他怕旁人头一回听不懂,又顺着补了一句:

“就是私下安人、藏人时写的死契。写清住哪儿、给多少银、什么话不许往外说。比寻常安置书更狠,因为落了这纸,后头若人想跑、想翻口,主家便能拿它压死。”

掌印官缓缓展开。

纸上前头几句,与众人先前从沈伯庸残信里认出来的差不多。

“城南青石巷宅一所。”

“银二十两,月银不断。”

可真正要命的,是后头另外添的那三句:

“金桂改韩氏。”

“既送西下房毕,不得再近侯门。”

“若后认青褓肩痕,按违契论。”

按违契论,也就是往后若敢翻口、敢认回这孩子,便按毁契坏约来算。

这几句一落,屋里彻底静了。

金桂改韩氏。

既送西下房毕。

不得再近侯门。

若后认青褓肩痕,按违契论。

不必再往下问了。

这张安置契自己就已经把韩婆子在二十年前那夜做过什么,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
她不是事后才被藏起来的闲婆子。

她是那一夜亲手把“青褓肩痕”的孩子送完,才被改了名、断了路、塞进青石巷等着闭嘴的人。

这也意味着,韩婆子不是案后顺手清扫的一截尾巴。

她从被改名那一刻起,就被摆进了西路最末的一环,专替前头那场偷命守着口、守着认人的那一点痕。

换句话说,韩婆子不是后来被顺手安顿的尾巴。

她从一开始,就是西路里最知道真相、也最需要被人捂死嘴的那只手。

沈照棠看着“既送西下房毕”几个字,手心一点点发冷。

不是猜。

不是供。

是连藏人的契纸上,都明明白白写了:

送西下房毕。

这说明,柳氏院那条命,从头到尾都不是旁人顺手一塞。

是办完了、送到了、认准了之后,才有人给抱孩子的人发屋、发银、改名封口。

七叔公沉声道:

“这张契,比残信更重。”

“残信还能赖说是后头安置。”

“可‘既送西下房毕’这句,是办完当夜的差,才给她写的后路。”

掌印官翻到背面,背面下角果然还压着一粒指印和一行更小的补话:

“月钱从杜成手领。”

这一下,连后头谁替她送银、谁盯她闭嘴,都和前头乳水卷、药银暗补那条线合上了。

杜成送白绵褓女走东水门。

杜成又月月给韩婆子送安置银。

杜成还替柳氏院补乳药钱。

这一只手,把东路和西路两边最脏的尾,都拢在了自己袖子里。

沈照棠把那张安置契压平,声音冷得发直:

“她们怕的,从来不是抱错。”

“她们怕的是抱过我的人,哪天再回侯门,指着我肩上这点红痕,把西下房那夜重新认回来。”

韩婆子跪在地上,哭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
“姑娘,不是老奴不想认。”

沈照棠看向她。

韩婆子抬起满是泪的脸。

“老奴抱你出香铺时,你哭了一路。到了柳氏院门口,你忽然不哭了,就拿小手抓着老奴衣襟。老奴那时想,若把你抱走,或许还能活。可二老爷的人跟在后头,说老奴若敢回头,柳姨娘死,孩子也死。”

她用力磕头。

“老奴怕死,更怕你死。”

沈照棠没有说原谅。

她只是问:“所以你明知道我在侯府,却二十年不敢来认?”

韩婆子哭道:“不敢。老奴每年都在侯府外巷看一眼。看见柳姨娘还给你添棉衣,看见你还能走还能笑,老奴就想,再等等,再等等。可这一等,就等到夫人再也等不到了。”

沈照棠的声音很轻。

“我活着,不代表你们可以安心。”

韩婆子哭声一顿。

沈照棠道:“我能走能笑,是柳氏拿病骨撑着,不是你们当年做对了。”

她看着韩婆子,也像看着二十年前那一群把自己劝成无辜的人。

“救人救到一半就松手,剩下那一半,也要还。”

这也是为什么这张契纸上,要把“不得再近侯门”和“若后认青褓肩痕,按违契论”并在一处。

不是怕她跑。

是怕她认。

闻既白没有接这句。

他只把安置契与药包封签平码到一处。

一张认肩痕。

一张禁回门。

两张纸摆在一起,已经足够把韩婆子那只手按死。

可还有最后一笔银钱没摊开。

那便是柳氏院这些年,凭什么平白多出那半两乳药银、那些米面细棉。

那不是“善心”。

也不是“偏院体恤”。

是二房自己掏着私钱,替这场偷命一月一月往下续。

闻既白抬眼:

“回侯府。”

“把柳氏院这些年的乳药暗银钱,给我一页页翻出来。”

“我要看看,他们替这条命,究竟续了多少银。”
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安置契收入封袋,沉沉落下:

“子正,起柳氏院乳药暗银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