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初的城南青石巷,比白日更像一条埋人的旧沟。
韩婆子那间旧宅早被封过一回,这次再开,众人熟门熟路直奔里间炕角。前次抢出来的只是一封残信和半枚断锁,这一回,差役把整面炕席揭起,竟从最里头夹砖后头又摸出一张折得极平的旧纸。
纸不大,纸质却厚。
不像家书。
更像拿来定人去留、银钱月给、后头不许反悔的那类契纸。
周持衡只看一眼,便低低道:
“安置契。”
他怕旁人头一回听不懂,又顺着补了一句:
“就是私下安人、藏人时写的死契。写清住哪儿、给多少银、什么话不许往外说。比寻常安置书更狠,因为落了这纸,后头若人想跑、想翻口,主家便能拿它压死。”
掌印官缓缓展开。
纸上前头几句,与众人先前从沈伯庸残信里认出来的差不多。
“城南青石巷宅一所。”
“银二十两,月银不断。”
可真正要命的,是后头另外添的那三句:
“金桂改韩氏。”
“既送西下房毕,不得再近侯门。”
“若后认青褓肩痕,按违契论。”
按违契论,也就是往后若敢翻口、敢认回这孩子,便按毁契坏约来算。
这几句一落,屋里彻底静了。
金桂改韩氏。
既送西下房毕。
不得再近侯门。
若后认青褓肩痕,按违契论。
不必再往下问了。
这张安置契自己就已经把韩婆子在二十年前那夜做过什么,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她不是事后才被藏起来的闲婆子。
她是那一夜亲手把“青褓肩痕”的孩子送完,才被改了名、断了路、塞进青石巷等着闭嘴的人。
这也意味着,韩婆子不是案后顺手清扫的一截尾巴。
她从被改名那一刻起,就被摆进了西路最末的一环,专替前头那场偷命守着口、守着认人的那一点痕。
换句话说,韩婆子不是后来被顺手安顿的尾巴。
她从一开始,就是西路里最知道真相、也最需要被人捂死嘴的那只手。
沈照棠看着“既送西下房毕”几个字,手心一点点发冷。
不是猜。
不是供。
是连藏人的契纸上,都明明白白写了:
送西下房毕。
这说明,柳氏院那条命,从头到尾都不是旁人顺手一塞。
是办完了、送到了、认准了之后,才有人给抱孩子的人发屋、发银、改名封口。
七叔公沉声道:
“这张契,比残信更重。”
“残信还能赖说是后头安置。”
“可‘既送西下房毕’这句,是办完当夜的差,才给她写的后路。”
掌印官翻到背面,背面下角果然还压着一粒指印和一行更小的补话:
“月钱从杜成手领。”
这一下,连后头谁替她送银、谁盯她闭嘴,都和前头乳水卷、药银暗补那条线合上了。
杜成送白绵褓女走东水门。
杜成又月月给韩婆子送安置银。
杜成还替柳氏院补乳药钱。
这一只手,把东路和西路两边最脏的尾,都拢在了自己袖子里。
沈照棠把那张安置契压平,声音冷得发直:
“她们怕的,从来不是抱错。”
“她们怕的是抱过我的人,哪天再回侯门,指着我肩上这点红痕,把西下房那夜重新认回来。”
韩婆子跪在地上,哭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“姑娘,不是老奴不想认。”
沈照棠看向她。
韩婆子抬起满是泪的脸。
“老奴抱你出香铺时,你哭了一路。到了柳氏院门口,你忽然不哭了,就拿小手抓着老奴衣襟。老奴那时想,若把你抱走,或许还能活。可二老爷的人跟在后头,说老奴若敢回头,柳姨娘死,孩子也死。”
她用力磕头。
“老奴怕死,更怕你死。”
沈照棠没有说原谅。
她只是问:“所以你明知道我在侯府,却二十年不敢来认?”
韩婆子哭道:“不敢。老奴每年都在侯府外巷看一眼。看见柳姨娘还给你添棉衣,看见你还能走还能笑,老奴就想,再等等,再等等。可这一等,就等到夫人再也等不到了。”
沈照棠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活着,不代表你们可以安心。”
韩婆子哭声一顿。
沈照棠道:“我能走能笑,是柳氏拿病骨撑着,不是你们当年做对了。”
她看着韩婆子,也像看着二十年前那一群把自己劝成无辜的人。
“救人救到一半就松手,剩下那一半,也要还。”
这也是为什么这张契纸上,要把“不得再近侯门”和“若后认青褓肩痕,按违契论”并在一处。
不是怕她跑。
是怕她认。
闻既白没有接这句。
他只把安置契与药包封签平码到一处。
一张认肩痕。
一张禁回门。
两张纸摆在一起,已经足够把韩婆子那只手按死。
可还有最后一笔银钱没摊开。
那便是柳氏院这些年,凭什么平白多出那半两乳药银、那些米面细棉。
那不是“善心”。
也不是“偏院体恤”。
是二房自己掏着私钱,替这场偷命一月一月往下续。
闻既白抬眼:
“回侯府。”
“把柳氏院这些年的乳药暗银钱,给我一页页翻出来。”
“我要看看,他们替这条命,究竟续了多少银。”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安置契收入封袋,沉沉落下:
“子正,起柳氏院乳药暗银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