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正过后,侯府西下房里那只旧旧卷终于被抬上了案。
这不是府里明银钱。
明银钱记的是谁领月例、哪房添炭、哪院用药。
而暗银钱,记的是不便进明卷、却又不能真断的那部分银子。
说白了,是主子自己掏私钱,叫下头人悄悄替他办脏事、养脏尾时,另记的一本影银钱。
旧卷不厚,封皮却摸得发亮,显见这些年杜成或二房外院的人,没少来翻。
掌印官翻到甲子年后头第二页,目光便定住了。
那页上头只一行含糊话:
“柳氏体虚调养,月补半两。”
这半两,说白了就是替养银。
再往下,另补米乳一斗、细棉半匹、冬月炭银三钱。
若只看这一页,旁人或许还会以为,真是偏院小产后身子虚,府里大发善心,额外补了些乳药银。
可掌印官往后再翻,问题便全出来了。
这笔“体虚调养”,不是补三月、五月便停。
而是从甲子年七月之后,一月一补,年年不断。
柳氏院添乳药时补。
孩子病时补。
换季时补。
连“女夜啼”都另有半钱安神散记。
旧卷边上还有一行更小的暗注:
“不入公中,仍照旧养。”
七叔公看得嗓音都沉了:
“好一个照旧养。”
“这哪是给柳氏补身子。”
“这是拿私钱养着一个塞进偏院的孩子,生怕她养不活、露了馅。”
掌印官又翻到后年一页。
那页除了“体虚调养”,竟又添了一句:
“福女不出院,照补。”
再后头第三年,还另有一句:
“肩红未褪,药照旧。”
这一句一落,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肩红未褪。
这不是在补柳氏的病。
是在盯那个孩子肩上的红痕还在不在。
也就是说,二房这些年一边把她压在偏院当庶女养,一边还借着乳药和安神散的名,隔三差五地确认她肩上的认身痕没消。
沈照棠看着“肩红未褪,药照旧”那七个字,胸口像被人闷着砸了一锤。
她这二十年一直以为,自己是失了一个孩子,错认了另一个孩子。
如今才知道,不是。
是那孩子一直在她眼皮底下,被人用半两乳药银、一斗米乳和一页页暗银钱,活活养成了另一个身份。
沈照棠却没有动。
她只是看着那几页银钱。
体虚调养。
福女不出院。
肩红未褪。
药照旧。
这些年柳月疏给她熬过的药、补过的米、添过的棉,原来没有一笔是偶然。
她们挑中柳月疏,不止因为她嘴软、院偏。
还因为她会疼。
疼得肯真养。
而二房只要隔着暗银钱,一月一月给点银,便能既让她活着,又让她永远活错。
掌印官将暗银钱与西下房回门旧签、柳字药包封签、韩婆子安置契一一并在案上。
车棚失号卷认回门。
西偏小门短签认压命福女。
柳字药包认肩痕青褓。
韩婆子安置契认送西下房毕。
而今,暗银钱又认了:
这些年,二房一直在替养。
闻既白抬手:
“记。”
掌印官提笔。
“柳氏院乳药暗银钱载:‘体虚调养,月补半两’,并米乳、细棉、冬炭若干,不入公中,照旧养。”
“后页又载:‘福女不出院,照补’,‘肩红未褪,药照旧。’”
“足证二房明知柳氏院中所养女婴另有来路,且以私银私补之法,连年替养,以固其庶卷错名。”
笔落时,屋里没有一个人开口。
因为到这里,西路已经彻底清了。
不是被抱去外头无名人家。
不是被丢失。
不是忙乱里抱差。
是先偷出、再换褓、再回门、再塞进柳氏院,最后一月一月用私银养大。
七叔公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发哑:
“东路,是把李氏女送进陆门,补成云葭。”
“西路,是把长房真女塞回侯府,压成柳氏庶女。”
“两条命,到此都认清了。”
闻既白点了头,却并没有收案。
“路认清了。”
“可还有最后一张纸没开。”
“那便是把她压进柳氏院、往后又落进庶卷的那张落户纸。”
他抬眼看向掌印官,声音沉而直:
“去把二老爷当年那张落户纸,给我起出来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最后是怎么把一个肩上带痣的长房真女,写成了柳氏院里那笔‘抱养女’。”
沈照棠站在灯下,没有出声。
可她看着那几页暗银钱,终于知道,自己这些年为何总觉得柳月疏那点薄得可怜的月例,偏偏总能再挤出一口药、一件旧棉衣、一碗米乳给她。
原来那不是命里的侥幸。
是二房怕她死,怕她露,怕她养不成这条错命,才往暗处悄悄续下来的银。
可沈照棠也知道,那些银子从未真正落到她身上多少。
柳月疏常年病着,屋里却总先有她的药,先有她的热饭。冬日炭少,柳氏把炭盆推到她脚边,自己披着旧袄坐在风口。夏夜蚊虫多,柳氏把帐子给她,自己手背被咬得全是红点。
二房给的是锁链。
柳氏却用那点锁链缝里漏下来的东西,硬生生替她搭了一间能活人的小屋。
沈照棠垂下眼。
恨不能抹掉养恩。
养恩也不能抵掉真相。
这两件事,她都要亲自问清。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暗银钱合上,彻底落死:
“丑初,起柳氏抱养女落户旧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