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月疏被带来时,天边已经泛出一点灰白。
她身上披着旧斗篷,脸色比纸还薄。
偏院这些年熬出来的病气,像早已浸进骨头里。
可她一进门,先看的不是满案证物,也不是闻既白。
她先看沈照棠。
只一眼,眼圈便红了。
沈照棠没有避开她的目光。
两个人隔着长案,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柳月疏被二房拿来挡了二十年的真相。
沈照棠也在她怀里错活了二十年。
这中间有疼,有骗,有怨,也有谁都说不清的命。
闻既白把那张“非柳氏亲生,不得使柳氏知其本来”的副纸推到她面前。
“认字吗?”
柳月疏点了点头。
她认得不多,却认得柳氏,认得亲生,也认得不得使知。
看完那一行,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。
“原来……”
她声音轻得像要散。
“原来他们从一开始,就不许我知道。”
春桃眼眶一热,忍不住别过脸。
柳月疏又看第二张。
“青褓女一,作柳氏压命福女。”
“看作亲生。”
压命福女这四个字,先前已在西下房回门旧签上见过。
可如今摆到柳月疏眼前,它才真正有了血肉。
所谓压命福女,说得好听,是给小产血崩、命气虚弱的偏院姨娘添一个孩子压住晦气、添福续命。
说得难听,就是把来路不明的孩子塞给她,让她用一辈子的疼,替主家遮一场脏事。
柳月疏看懂了。
她慢慢伸手,摸了摸那四个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比哭还轻。
“那夜我醒来时,屋里全是血腥气。”
“许妈妈说,我小产伤身,命薄,要有个孩子压一压。”
“她把孩子抱到我怀里,说这孩子也是苦命,若我不留,她活不长。”
柳月疏的手指抖起来。
“我那时候刚没了自己的孩子。”
“怀里忽然有个小东西哭得发急,肩窝一点红,像被人拿针尖点过。”
“她哭得脸都紫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就抱住了。”
沈照棠眼泪一下滚下来。
肩窝一点红。
哭得发急。
这与乳水卷、柳字药包、药包封签,全都对上。
柳月疏低声道:
“我问过,这孩子从哪儿来。”
“她们说,是净觉庵外抱来的。说孩子父母都没了,叫我别多问。”
外抱,就是从外头抱进院里认养的说法。
“后来又说,她能压我的命,也能给我留条活路。”
“我那时怕。”
“也糊涂。”
“可她夜里一哭,我就再也舍不得把她交出去。”
她抬头看沈照棠,泪终于落下来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谁。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当……”
她哽住。
许久,才把那句话说完整。
“我只当她是命。”
屋里静得厉害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多会辩。
而是因为它太真。
柳月疏没有说自己无辜。
没有说自己全然受害。
她只说,我只当她是命。
这句话,足够把二房最狠的一层算计剥开。
他们挑中的,从来不是一个会帮着撒谎的女人。
他们挑中的是一个刚失了孩子、心口空得滴血、只要怀里塞进一条哭命便会舍不得撒手的女人。
沈照棠的喉头有些发紧。
前世到今生,她怨过柳月疏许多次。
怨她软。
怨她忍。
怨她明明疼她,却总护不住她。
可如今听见这句,她忽然明白,柳月疏不是不想护。
她只是从一开始,就被关在一间没有真相的屋子里。
她拿到的每一口药、每一斗米、每一匹细棉,都是别人套在她脖子上的绳。
可她仍把那些绳里挤出来的一点暖,全给了沈照棠。
掌印官低声问:
“柳氏,你可愿落供?”
落供,就是把口供正式写成案纸,按手印。
口里说过的话,落了供,便能同纸证并在案上。
柳月疏点头。
“愿。”
掌印官提笔。
“柳月疏供称:庆安二十年七月初七夜,小产血崩后昏醒,许妈妈等抱青褓女入西下房,称净觉庵外抱,作压命福女。柳氏不知女婴本来,只见其肩窝一点红,哭急不止,遂抱养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柳月疏。
柳月疏闭了闭眼,自己接道:
“我只当她是命。”
掌印官把这六个字写了进去。
墨色未干时,柳月疏按下手印。
那手印很轻。
轻得像她这些年活得从来不敢用力。
可这一按,却终于把她从二房那张遮羞布里撕了出来。
闻既白将柳氏供纸同副纸并在一起。
一张写着:
“不得使柳氏知其本来。”
一张写着:
“我只当她是命。”
两张纸摆在一起,已经足够说明柳月疏在这场案子里究竟是什么。
不是主谋。
不是知情藏女。
是被选中的替养人。
沈照棠走到她面前。
柳月疏慌忙要跪。
沈照棠却扶住了她。
两个女人对视许久。
沈照棠声音哑得厉害:
“这些年……她活下来,多谢你。”
柳月疏的眼泪顿时决堤。
她摇头,摇得几乎站不稳。
“是我没本事。”
“我只会给她熬药、缝衣、藏一点炭。”
“我护不了她的名,也护不了她的命。”
沈照棠终于开口:
“你护过。”
柳月疏猛地看向她。
沈照棠声音很轻,却清楚:
“我能站在这里,就是你护过。”
柳月疏捂住嘴,哭得弯下腰去。
闻既白没有催。
直到掌印官吹干供纸,他才把最后一只封袋取出来。
“落户、影银钱、底卷、供纸,都齐了。”
“现在只剩最后一笔。”
七叔公抬起头。
闻既白道:
“把旁卷错名删去。”
“把长房真女归正卷。”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柳氏旧供纸落印,终于转向那本最重的卷:
“寅二刻,开正卷,归长房女照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