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二刻,侯府正卷终于被请上长案。
这本卷子比旁录厚,也比旁录沉。
封皮是旧青色,四角包铜,边沿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发亮。
它记的不是寻常杂名。
它记的是侯府主脉、嫡支、承袭、婚配。
一个名字入了这里,才算堂堂正正落在祖宗面前。
掌印官把正卷放下时,连翻页的动作都比前头慢。
旁边另摆着旁卷。
旁卷,就是正卷之外另记偏支、庶出、抱养、暂寄之人的分卷。
它不是全无分量。
可被人从正卷压进旁卷,便像从明堂推到廊下。
能看见门。
却永远站不进去。
沈照棠看着那两本卷子并排摆开。
正卷在左。
旁卷在右。
她这二十年,就被人从左边硬挪到了右边。
七叔公拄着拐杖起身。
他先看向掌印官,又看向闻既白。
“今日改卷,不是侯府自己关门遮丑。”
“官案在侧,证纸在案,族老在堂。”
“谁若还说不明不白,便先来解释这些纸。”
没人开口。
落户纸背批。
沈伯庸副纸。
吴成寿底卷。
柳月疏供纸。
乳水卷、安置契、药包封签、乳药暗银钱。
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压在案上,早已不是谁哭两声、骂两句就能掀过去的。
掌印官翻开旁卷。
旧页中段,有一行字墨色比别处略深。
“柳氏月疏,抱养女照棠,庶支记。”
庶支记。
也就是按庶出旁支记下的那一条。
三个字像一枚旧钉。
钉了她十八年。
沈照棠看见这一行,手指抖得厉害。
她的女儿被人写在“柳氏月疏”下头。
被写成抱养。
被写成庶支。
而她这些年竟一无所知。
掌印官没有立刻划去。
他先问:
“按族规,错名如何删?”
吴成寿跪在一旁,声音发颤:
“错名不可涂黑。”
“须朱笔细划,旁注错由,再于正卷补入。”
他顿了顿,怕众人不明白,又低声补了一句:
“涂黑像毁证。”
“朱笔细划,是叫后人看得见这里错过,也看得见错因何在。”
闻既白点头。
“照规矩来。”
朱笔取来。
七叔公亲自执笔。
他手老,却稳。
第一笔落下时,朱线从“柳氏月疏”下那行错名上轻轻划过。
没有遮死。
没有涂没。
只是明明白白告诉后来人:
这一笔,是错的。
旁注处,掌印官代书:
“此女非柳氏所出,亦非柳氏外抱。庆安二十年七月产夜,二房沈伯庸等以落户纸、背批、副纸、暗银钱、底卷合谋,偷换长房真女,压入柳氏旁卷。今据产录、乳水卷、落户纸、掌录底卷、柳氏供纸等证,删其庶支错名。”
每写一句,屋里的空气便沉一分。
写到“删其庶支错名”时,春桃终于忍不住落了泪。
她怕自己哭出声,死死咬住唇。
沈照棠却一直没哭。
她看着那道朱线,心里竟比想象中安静。
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,终于被人从外头一点一点推开。
门轴生锈,声音刺耳。
可门到底开了。
旁卷错名划定后,七叔公转向正卷。
正卷长房一页被翻开。
那一页里,本该早就有她的位置。
却空了二十年。
空白处因常年没写字,纸色比旁边略浅,像一块迟迟没愈合的伤。
掌印官把旧产录副页放在正卷旁。
“庆安二十年七月廿三,亥时三刻,庆安侯府长房夫人陆云舒,诞女。”
“女婴一,左肩朱痣,襁褓角缀银铃,记名照棠。”
这一句,已经被念过许多回。
可此刻再念,意义却不同。
前头念,是认生。
现在念,是归卷。
归卷,就是把一个本该在卷、却被错放错压的人,按证据重新写回该在的位置。
这不是添一个新名。
是把旧错改回正处。
沈照棠站到案前。
陆惟谦也站了过去。
闻既白没有拦。
这本是他们亏欠了二十年的位置。
七叔公问:
“名如何写?”
沈照棠声音哑得发颤,却没有停:
“沈照棠。”
陆惟谦接道:
“陆氏长房嫡出初女,旧命名帖载,若生女,名照棠。”
掌印官落笔。
正卷上,一行新墨缓缓成形:
“长房陆云舒,诞女照棠。”
后头再注:
“产录旧载左肩朱痣,襁褓角缀银铃。因二房沈伯庸等换婴压卷,误入柳氏旁卷。今据官案诸证归正。”
新墨落下时,沈照棠终于听见赵妈妈低低唤了一声:
“阿棠。”
这一声比前头更轻。
也更稳。
沈照棠看着正卷上自己的名字。
沈照棠。
不是柳氏抱养女。
不是庶支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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