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初一到,大理寺外所的铁门便开了。
宗正司押来的黑匣、朱匣先入。
沈伯庸、崔玉阑、陆门旧掌事随后分车而下。
前头宗正司问的,是名、卷、归正。
到了大理寺,问的便不是谁该写进哪一卷谱。
是偷换二女、压旁改卷、藏证灭口,这一桩桩事,到底该落到谁头上。
闻既白下车后,头一句便是:
“先发分审签。”
分审签,就是大理寺把几名涉案之人分开羁问、分开锁进问房的一张短签。
谁押进哪间问房,谁不得见谁,谁先问,谁后对质,都写在上头。
说得更直些,就是先把他们的嘴一张张隔开,省得还没开口,供词就先串到一处去了。
掌印官提笔疾记。
第一张,给沈伯庸。
“居西问房,不得与崔氏、陆门掌事相见。”
第二张,给崔玉阑。
“居东问房,不得递话,不得见旧婢。”
第三张,给陆门旧暖阁周掌事。
“居后问房,候对质。”
候对质,也就是先押在后问房里,等前头供词出来再当面核。
最后,闻既白自己补了一句:
“主犯不得串供。”
短短六个字,压得跟在后头的几名差役都把背脊绷直了。
崔玉阑一听“主犯”二字,脸色当场就白了。
“闻少卿!”
“案子还没问,你怎能先拿主犯压我?”
闻既白连头都没回。
“分审签不是判词。”
“是防你们一进门先把话串平。”
“你若真无主谋心虚,便先把舌头收住。”
这一句不高。
崔玉阑却像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,半晌都没接上话。
沈伯庸倒比她稳些。
他下车时仍是那副青灰长袍,连袖口都理得整整齐齐。
只是看见那张分审签上“主犯不得串供”六字时,眼底还是冷了一寸。
他太清楚闻既白这人。
既然敢把这六个字写出来,便说明宗正那头移来的名卷定案,已经足够把“谁是主手”先圈出来了。
沈照棠站在廊下,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被押进不同问房,胸口反倒比前头更静。
名字已经回来了。
如今要问的,不是谁该认她。
而是谁该还命。
闻既白进西问房前,又吩咐掌印官起另一张纸。
“主供。”
掌印官微微一顿,便知这是要问主谋的第一份正供了。
主供,就是涉案之人第一次正式写进案里的主口供,也就是这桩案里头一份正式落案的供纸。
不是旁人替他说,不是外头小厮、嬷嬷零零碎碎地拼。
而是把他自己要怎么认、怎么辩、怎么推,原原本本记在第一张正纸上。
往后他若改口、翻供、赖说自己从没那么认过,先看的就是这一张。
西问房里的长案已经摆好。
左边,是宗正回牌与归名定案。
右边,是落户背批、私匣副纸、吴成寿死认、鲁安成供录和那张“原页不归原卷”的污口换页条。
一张张,并不喧哗。
可每一张都像是冲着沈伯庸来的。
闻既白落座后,没有先让他跪。
只把主供纸推到案中央,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沈伯庸。”
“今日不先问你娘,不先问崔玉阑。”
“先问你。”
“因为归名定案里,改笔的是你,压旁的是你,不许归宗的是你,外书房递手帖、让胡成礼走通政后巷的,也还是你。”
“你若还想说自己只是个替侯府收尾的人,最好先想清楚,这屋里的纸让不让你这么说。”
沈伯庸看着那句“不许归宗”,唇角微微一绷。
良久,才缓缓吐出一句:
“我若说,我不过是替侯府收尾呢?”
掌印官笔尖一顿。
闻既白却像早料到他会这么开口。
“记。”
“沈伯庸主供第一句:‘我不过替侯府收尾。’”
这一句刚落到纸上,沈照棠便抬起了眼。
她知道,真正的问供,到这里才刚开始。
因为一个人若一开口便想把自己说成“收尾的人”,那下一张纸压过去,问的就不是他做没做。
而是他究竟从哪一步开始,就已经不是收尾。
闻既白伸手,慢慢把那张写着“若后需代嫁、联姻、替名、冲银钱,可随时起用”的私匣副纸,压到了最上头。
“好。”
“那我们便一笔一笔来问,你这‘收尾’,是从哪一年、哪一夜、哪一张纸开始收的。”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那句“我不过替侯府收尾”被记进主供,沉沉落下:
“辰一刻,审沈伯庸主供。”
沈伯庸被单独带进问房时,第一次没有人陪在他身边。
没有老夫人的拐杖。
没有崔玉阑替他哭。
没有管事替他递话。
他坐在冷凳上,才终于明白,所谓二房体面,一旦离了侯府那圈墙,薄得连一盏风灯都挡不住。
闻既白没有急着问。
他让人把门关上。
咔哒一声,沈伯庸肩膀明显抖了一下。
沈照棠隔着屏风看他,忽然想起他从前在侯府正厅里说话的样子。那时他总嫌她不知规矩,不懂感恩,如今轮到他坐在下首,他才知道规矩两个字有多冷。
闻既白道:“沈伯庸,这里不是侯府。”
沈伯庸抬眼。
闻既白继续道:“没人替你圆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