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玉阑被带进西问房时,脚下明显是软的。
她本还想维持几分体面。
可一抬眼,看见案上并排摊着的吴三娘口供纸、乳水卷和沈伯庸那张刚落了“接局”二字的主供,脸色当场就白透了。
“二爷!”
她几乎是本能地先去看沈伯庸。
可沈伯庸这回连眼都没抬。
闻既白淡声道:
“你不是要体面么?”
“那便先给你一张画供。”
画供,是大理寺把问出来的话写成正纸,让当事人一行一行认、最后按印的一张供纸。
口里喊得再乱,落到画供上,便要一句句见真章。
掌印官把空白供纸铺开,先写抬头。
“崔氏玉阑。”
“换婴压卷案供。”
崔玉阑嘴唇发抖,却仍想先往老夫人那头推:
“我不过是奉命!”
“老夫人进暖阁时,周氏已经疯了一样抱着孩子不肯撒手。二爷后头也都认了,是他接的局。你们凭什么只冲着我来?”
闻既白没接她这句叫嚷,只把吴三娘那张口供纸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吴三娘认:‘老夫人就带着崔玉阑进来了。崔玉阑把钱婆和周嬷嬷叫进来,想硬抢。’”
再往旁边一压,是乳水卷。
“寅正,屋里换小衣,白换青,青换白。”
沈照棠眼神微冷。
这六个字,前头认路时已经够硬。
可到了今日把它压到崔玉阑面前,问的便不再只是“换过没有”。
而是“谁叫换的,先换哪一个,后换哪一个”。
闻既白声音平直:
“你方才自己说奉命。”
“那便把奉谁的命、怎么换的,给我认清。”
崔玉阑盯着“白换青,青换白”六字,肩膀一点点发起抖来。
她当然记得。
那一夜灯火太亮,血气太重,周氏抱着孩子往后退时,那只海棠纹白绵褓就在她怀里一晃一晃地动。
她这些年最不敢想的,其实不是沈照棠的脸。
是那只褓。
闻既白没有给她逃开的工夫。
“先换哪一个?”
崔玉阑闭了闭眼,终究还是被那几张纸逼得退了半步:
“……先把白绵海棠褓、安铃、锁边,换到偏屋那个身上。”
“再把蘅初生的……裹回旧青褓。”
话一出口,连她自己都像被抽空了一截。
屋里也跟着静了。
春桃站在门边,手指都掐进了掌心。
先把海棠褓、安铃、锁边,套给偏屋那一个。
再把真正的长房女裹回旧青褓。
这正是前头所有褓角、安铃、药包、接生箱和吴三娘口供一层层拼出来的真相。
如今,总算从她自己嘴里吐了出来。
沈照棠脸色白得吓人。
她一直知道那夜有人换了孩子。
却直到此刻,才听见崔玉阑亲口把“先换白后换青”这一步认出来。
不是抱错。
不是忙乱。
是她在暖阁里,亲眼看着,亲手叫人换的。
崔玉阑像是也知道到了这里再装不下去,索性哭了出来:
“我那时只是想替侯府保命!”
“两边都是女儿,长房无男,若再叫陆门那头先认住这一胎,侯府以后怎么办?”
“老夫人说,只要把人先换开,后头长房外头、陆门里头,各自都能稳住。我……我只是照做!”
沈照棠看着她,声音很轻:
“所以你照做的第一步,就是把我从我母亲身边褪下来。”
崔玉阑哭声一滞。
她想说不是。
可她刚刚自己已经把那句“先把白绵海棠褓换到偏屋那个身上”认了。
再往回咬,便是翻供。
掌印官立刻提笔。
“崔玉阑画供认:庆安二十年产夜,先令将白绵海棠褓、安铃、锁边换至偏屋李氏女身上,再令将长房真女褪回旧青褓。其时老夫人在场,钱婆、周嬷嬷入内听命。”
崔玉阑听见“老夫人在场”几个字,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下意识去看闻既白,像是这时才意识到,自己这张供,不止会咬死自己。
还会往上咬。
闻既白却只是淡淡抬手:
“按印。”
崔玉阑颤着手,终究还是把印按了下去。
红印一落,她像连骨头都散了。
可闻既白还没收供。
他转手把陆门东院认物卷与那只海棠褓角、安铃一并摆了出来。
“暖阁里你认了。”
“那下一步,便该认你把换好的孩子,怎么送进陆门。”
“带陆门旧暖阁掌事周氏。”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“先换白后换青”写进画供,沉沉压下:
“辰三刻,提陆门旧暖阁周掌事对质来物记。”
崔玉阑按完印后,忽然抬头看沈照棠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该死?”
沈照棠没有避开她的目光。
“你当然该还。”
崔玉阑眼泪一颗颗往下掉。
“我那时也怕。老夫人说长房若压不住,二房也会跟着沉。我嫁进侯府十几年,什么都靠二房,我不敢不听。”
沈照棠道:“怕不是罪。”
崔玉阑怔住。
沈照棠往前一步,声音冷而稳。
“怕了以后,把别人的孩子抱走,才是。”
崔玉阑终于伏在地上,哭得整个人都弯下去。
沈伯庸在旁边脸色铁青,却不敢再呵斥她。因为他也听出来了,崔玉阑每多认一句,他身上的主谋就更重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