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末的西问房,比前头任何一刻都安静。
该认的纸已经认了。
该按的印也按了。
轮到首从名录时,连掌印官都先把笔尖停了一停。
因为这一张一落,便不再是零散供词。
而是官面上第一次把这桩换婴压卷案里的人,一个个按到他们该站的位置上去。
闻既白先开口:
“首从名录,不是判词。”
“是先把谁起意、谁接局、谁动手、谁接养、谁另案助成,分清。”
“分不清,后头的刑名就问不直。”
掌印官依次将几张最重的纸平码到名录旁。
沈伯庸主供。
崔玉阑画供。
陆门周掌事对质纸。
吴成寿死认。
归名回牌。
通政污口换页条供录。
每一张,都像替这份名录压了一只角。
闻既白先点沈伯庸那张供。
“他自己认的,不是收尾,是接局。”
“落户、压卷、暗银钱、通政、南仓,都是他往后铺的手。”
“这一笔,圈主谋。”
掌印官笔尖一落,首从名录第一行便写了出来:
“沈伯庸,接局统线,主谋。”
沈照棠盯着那两个字,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。
前世她死得太糊涂。
今生查到这里,她终于第一次看见,“主谋”这两个字,端端正正落在沈伯庸名字后头。
不是家里的二叔。
不是温雅的二老爷。
是主谋。
闻既白第二个点的,是崔玉阑。
“入暖阁,唤钱婆与周嬷嬷,先换白后换青。”
“又与陆门里外传话,教云葭认错名。”
“这一笔,圈共谋。”
掌印官紧跟着写下:
“崔玉阑,暖阁动手,递话稳名,共谋。”
崔玉阑看着“共谋”二字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她原本还想把自己往“奉命”里缩。
可画供已经是她自己按过印的。
再缩,也缩不回去了。
第三笔,落到陆门周掌事身上。
“明知西角门来物,仍先记云字头,后补云葭,统一外抱养入口径。”
“这一笔,圈知情接养。”
掌印官写下:
“陆门周掌事,知情接养,补错名。”
再往后,闻既白没有细写姚慎、杜衡、裴肃、鲁安成的全名供。
只在名录尾另起一行:
“姚慎、杜衡、裴肃、鲁安成等,涉缓验、暂存、越堂、换页诸手,另案助成。”
另案助成,就是说他们帮着这局成了。
却不是今夜这张主名录里最先按死的那三只手。
这句一落,后头宗正、通政、户部那些旧脏路,也有了各自该去的口子。
七叔公看着那张薄纸,拐杖缓缓点地:
“总算分出来了。”
“不然这群人最会拿‘都乱成一团’混银钱。”
“如今你让他们再乱。”
“纸上先有主谋、共谋、接养、另案助成,看他们还怎么一锅滚。”
可闻既白仍旧没有让掌印官收笔。
他指尖在名录空出来的最后一行上,停了一停。
沈照棠也看见了。
那一行,是空着的。
空给谁,屋里人人心里都有数。
吴三娘认过:
“老夫人就带着崔玉阑进来了。”
“老夫人骂周氏不识抬举。”
崔玉阑方才画供里,也已经认下:
“其时老夫人在场。”
这说明暖阁那夜真正拍板的那只手,至今还没落进首从名录。
不是因为没有她。
而是因为还差她自己那一口供。
闻既白这才缓缓道:
“名录先定到这里。”
“沈伯庸主谋,崔玉阑共谋,陆门周掌事知情接养,姚慎等另案助成。”
“至于暖阁当夜拍板之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才把最后一句压下来。
“另提老夫人。”
沈伯庸听见这句,眼睫终于猛地一颤。
崔玉阑更是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。
他们两个都知道,若说前头还是一层层把局翻开。
那提老夫人,便是把这场偷命的根,直接往最深处去掘。
掌印官将那句“另提老夫人”补成尾注。
首从名录至此,才算第一次真正合上。
闻既白把它收入新袋时,语气冷而平:
“名字这一层,宗正收了。”
“主从这一层,大理寺也记了。”
“下一步,问拍板。”
外头天色又亮了一截。
可沈照棠知道,这还不是天亮。
真正该照见的那张脸,还在后头那间问房里。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首从名录入袋,沉沉落向下一场更狠的提问:
“午初,提老夫人问暖阁拍板旧令。”
老夫人被请出来时,仍穿着那身深色褙子。
她没有像沈伯庸那样发怒,也没有像崔玉阑那样哭。她只是慢慢坐下,手扶着拐杖,仿佛只要背脊还直,侯府就还没有倒。
闻既白把“主谋”两个字推到她面前。
老夫人看了一眼,淡淡道:“老身老了,许多事记不清。”
沈照棠笑了。
老夫人抬眼。
沈照棠道:“你记不清阿圆还喘气,记不清我母亲敲钟,记不清柳氏小产,记不清陆门收错。可只要问到侯府哪一步该稳,你就记得比谁都清楚。”
老夫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沈照棠,你是在审长辈?”
沈照棠看着她。
“我是在替被你压下去的人,问主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