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初的西问房,比辰末更冷。
首从名录刚刚入袋,掌印官案前那盏灯却还亮着。
因为名录空出来的那最后一行,还在等人。
老夫人被提进来时,背脊仍是直的。
只是她跨过门槛,看见案上并排压着的吴三娘口供、许妈妈供纸、崔玉阑画供和那张首从名录尾注,眼角还是极轻地抽了一下。
“你们还要问我?”
她声音发沉,仍端着侯府老主母那点旧威势。
“一群下人为了活命乱咬,连长辈都敢往问房里拖。大理寺便是这样办案的?”
闻既白没有与她论礼。
“今日不问长辈。”
“只问暖阁拍板。”
老夫人眼皮一跳。
掌印官也在这时另铺一张纸。
拍板两个字,听着像家常话,落到案上却最重。
几个人都在场,几张嘴都在争,谁也不敢认那句定路的话时,最后把主意一口说死的那个人,便叫拍板。
谁拍了板,谁就不是旁站的人。
因为在场的人还能说自己是被卷进去的,拍板的人却是把所有犹疑、争执和退路,一句话压成了定数。
那夜暖阁里若真有人还想停手、还想把孩子按原路认回,也是在这一句拍板落下后,再没人敢往回退。
闻既白抬手,先点吴三娘那张供。
“吴三娘认:‘老夫人就带着崔玉阑进来了。’”
“再认:‘两边都生的是女儿,不如换一换,将来好各得其利。’”
他又点了点许妈妈那张供纸。
“许妈妈认:‘是您亲口说,把孩子塞去西下房最稳当。’”
最后,落到崔玉阑那张刚按过印的画供上。
“崔玉阑又认:‘其时老夫人在场。’”
“三处供,都指你一人。”
“老夫人,这不是乱咬。”
“这是问到你头上了。”
老夫人唇角紧了紧,仍硬撑着:
“吴三娘是从废庵里拖出来的疯妇。”
“许妈妈为了自保,什么都敢攀。”
“崔玉阑自己都要死了,自然更会往上拖人。”
“我那夜是去看蘅初,不是去换什么孩子。”
沈照棠一直坐着没动。
直到这句,她才慢慢抬起眼。
“您去看的,到底是我,还是我的孩子?”
老夫人手指一僵。
她本能就要斥一句“放肆”,可对上沈照棠那双通红却极静的眼,话竟一下堵住了。
闻既白没有给她缓气的空当。
“你若只是去看人,为什么吴三娘记得那句‘两边都是女儿’?”
“你若只是去看人,为什么许妈妈认的是‘西下房最稳’?”
“你若只是去看人,为什么崔玉阑画供里,要把‘老夫人在场’单独写出来?”
老夫人脸上那层强撑的平稳,终于裂出一道口子。
“我只是怕产房乱!”
“蘅初那时血气冲顶,柳月疏又刚好小产,偏院空着,先把孩子抱离暖阁,有什么不对?”
这话一出,屋里骤然一静。
因为她自己认了。
她认的已不是“在场”。
而是“先把孩子抱离暖阁”。
沈照棠看着她,声音轻得发冷:
“抱离暖阁,抱去哪里?”
老夫人像是这时才惊觉自己漏了口,嘴唇一下抿得发白,再不肯往下说。
闻既白却已经替她把后半句接了出来。
“抱去西下房。”
“再把另一边的女婴,装进陆门认物,送回陆门。”
“是不是?”
老夫人猛地抬头,声音发尖:
“你们想拿几张旧纸就栽死我?”
“我没有写过那样的话!”
她口口声声说没写过,可真正可怕的,从来不是她亲笔写了多少。
她只要在暖阁里吐出一句口风,底下便自然有人替她写成手令、写成夹签、写成回门短纸。主母一句话,到了下人手里,便能长出十只手,把一个孩子送走,把一个活人拖死。
闻既白终于点了下头。
“不认口,便认纸。”
他看向一旁早已候着的掌印官,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。
“把老夫人院里那张内院手令底纸,起出来。”
沈伯庸原本死死垂着眼。
听见“手令底纸”四字,眼睫还是猛地一颤。
老夫人脸上最后一点撑着的血色,也在这一瞬褪了下去。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便在这片死静里,沉沉压上了下一张纸:
“午初一刻,起老夫人院手令底纸。”
“两边都是女儿。”
沈照棠慢慢重复这句话,像把它在舌尖上碾了一遍。
“所以都可以被你换?”
老夫人脸色发沉。
沈照棠道:“陆门那个孩子也是女儿,便可以被送去当云葭;我也是女儿,便可以被压进柳氏院;阿圆也是女儿,便可以穿上我的小衣去骗我母亲。”
她每说一个名字,堂中气息便冷一分。
“老夫人,你口中的女儿,从来不是人。”
老夫人终于抬头,眼里掠过一丝怒意。
“若那夜不稳,侯府会死更多人。”
沈照棠道:“可死的,为什么总是孩子和女人?”
老夫人被问得一滞。
闻既白没有给她喘息,直接让人把下一份旧令送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