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钱婆认下她只管堵嘴(1 / 1)

未初刚过,钱婆便被单独提进了西问房。

她比周嬷嬷矮一截,也老得更快。

先前在西园里还只是一味发抖。

此刻一进门,看见案上那张刚按过印的老夫人画供,腿便先软了。

她当然知道,到了这一步,再想把事情全推到“老太太一句话”“二夫人一句话”上,已经不成了。

因为连那张最高的嘴,都已经自己认了。

闻既白没先问井。

他先把那半本封口卷翻到钱婆那一行。

“钱婆,八百钱,封嘴。”

“你认不认?”

钱婆嘴唇发抖,眼珠子却还想往旁边躲。
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识字……”

“那我替你认。”

闻既白语气平平。

“封嘴,不是平日里骂人那句‘少说两句’。”

“落到管事卷上,就是专门拿银子买你闭嘴、买你往后不许翻口的一笔脏钱。”

“八百钱,买的是什么嘴?”

钱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,也跟着褪净了。

她还没答,沈照棠已将吴三娘那张供纸轻轻推了过去。

“吴三娘认,周氏把铜筒收走以后,是你带人搜屋。”

“她还认,看见周氏被捂着嘴拖去西园。”

“老夫人方才又认,以送庄回话哄周氏,候静后处,夜提西园。”

“钱婆。”

“你这八百钱,到底封的是哪一截口?”

钱婆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发抖。

她这种人,最会把自己往“小手小脚的小事”里缩。

能缩成递水的,便不认开门。

能缩成看门的,便不认拖人。

能缩成堵嘴的,便不认收命。

果然,她哆嗦了半晌,先认出来的还是最轻那句:

“奴婢……奴婢只管堵嘴……”

这话一出,屋里倒一下静了。

因为她终究还是认了。

认了她管过嘴。

沈照棠坐在案边,声音低得发冷:

“堵谁的嘴?”

钱婆眼泪一下掉了出来。

“周氏的。”

“她在暖阁里哭喊,死活不肯放手,说那是真女,说肩上带痕,说谁也不许碰……”

“二夫人急了,周嬷嬷也急了。”

“奴婢进去时,只看见周氏还抱着孩子往后退。”

闻既白盯住她:

“你进暖阁以后,做了什么?”

钱婆喉头滚了滚。

“我……我去掰她的手。”

“周嬷嬷拿帕子按她的嘴。”

“崔氏在旁边催,说先把人拖开,别让夫人醒来听见。”

这一认,便把暖阁里最后那层“我没碰过人”的皮,撕了下来。

钱婆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却还在本能地替自己找那点最窄的活路。

“可奴婢真没想着杀人!”

“奴婢只当是先堵她一堵,叫她别惊动外院。”

“后头周氏被拖去西园,奴婢也只是……只是奉命又回去搜屋。”

沈照棠眼神一沉。

“搜什么?”

钱婆不敢抬头。

“搜认孩子的东西。”

“半锁、木牌、纸头、褓角……凡是能让人将来认回真女的,都说要找净。”

这正与吴三娘那句“钱婆便带人搜屋”彻底合上。

也与前头老夫人命人毁认物、毁长命锁、毁木牌的话,对到了一处。

闻既白没有放松,继续追下去:

“周氏被拖去西园时,还能不能说话?”

钱婆闭了闭眼,像终于被逼得又听见了那一夜的哭叫。

“能。”

“帕子没按实前,她一直喊。”

“喊真女肩窝一点红,喊别把真孩子认错,喊夫人醒了定会找……”

“后来周嬷嬷嫌她声大,才叫奴婢帮着把帕子压紧。”

这句一落,沈照棠指尖缓缓收紧。

肩窝一点红。

她这二十年藏在衣领下、连自己都没怎么放在心上的一点红痕,原来在那一夜,竟是周氏拼命喊出来、想替她留命的一句话。

钱婆哭到最后,整个人几乎要伏到地上去。

“奴婢后头真只是搜屋、看门……”

“西园那头拿了什么、备了什么,都是周嬷嬷叫的。”

像是专等她这一句,长青恰在这时从外头快步进来,双手捧上一张又窄又旧的小纸。

“大人。”

“从西园旧库杂支卷缝里,抠出来一张旧借物条。”

钱婆只看见那纸头上隐约露出的“旧席”“麻绳”“厚棉帕”几字,整个人便猛地一抖。

闻既白抬眼看她,声音极平:

“看来,西园那头你不止认得门。”

“还认得物。”
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那张窄纸被平码到案上,沉沉压了下来:

“未初一刻,起西园借物条。”

钱婆看见那张借物条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。

“不是奴婢想看着她死。”

她哭得嗓子都破了。

“那夜老夫人院里来人,说只要周氏还在,就会有人顺藤摸瓜查到西下房。奴婢怕,便真的怕了。周氏抓着门框喊夫人,喊到后来嗓子都哑了。可我一想起老夫人的话,就只敢拿席子去堵。”

沈照棠问:“你堵的时候,她还活着?”

钱婆哭着点头。

“活着。”

“还在哭?”

“在。”

这一个字像针,扎得满堂都沉了下去。

沈照棠没有再看她,只淡淡道:“活着的时候你堵,死了以后你才怕。怕得太晚,就别拿哭来换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