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旧借物条,比先前的夹签还脏。
纸边发黄,角上还沾着一点早已洗不掉的油黑印子。
可字却还看得清。
借物条,就是内院、偏园、旧库里临时领小物件时记的一张短条。
不像整月整季的银钱,要上卷、要对数。
这种条子只记今夜谁领了什么、拿去做什么,等事过了再销。
正因它小,许多人做脏事时反倒爱用。
以为月末一烧,便什么都没了。
掌印官此刻缓缓展开的,正是这样一张条子。
“丑后,西园取旧席一领,细麻绳一束,厚棉帕一方。”
“西间急用,不入明销。”
“周嬷取。”
屋里一瞬静得发沉。
春桃看着那三样东西,指节都绷白了。
因为这三样,和当日在废尼庵外青篷车里搜出来要灭吴三娘的那一套,竟一样不差。
草席。
麻绳。
厚棉帕。
二十年前要怎样收口。
二十年后,她们仍还是那一套收口。
这不是巧合,是手长成了习惯。
什么人该先捂嘴,什么物该先备齐,什么银钱该避开明销,她们早已做得像府里夜间取灯一样顺手。也正因如此,借物条一露,西园那夜便不再是“临时慌乱”,而是按旧路办熟事。
钱婆看着那张借物条,哭声一下就断在了喉咙里。
她嘴上还想撑:
“这种条子……未必就是那一夜……”
闻既白将那半本封口卷、老夫人画供和西园夜提短记一并压了上去。
“夜提短记记的是,周氏不出角门,入西园西间旧屋。”
“老夫人认的是,候静后处,夜提西园。”
“你方才自己又认,周氏被拖去西园时,还在喊。”
“现在借物条再补三样东西。”
“你还要告诉我,这草席、麻绳、厚棉帕,是西园夜里拿去铺床的?”
钱婆嘴唇抖了抖,终于一点声音也挤不出来了。
沈照棠看着她,声音很轻:
“先说厚棉帕。”
“拿去做什么?”
钱婆眼泪直往下掉。
“塞口。”
“周氏一路都在喊,喊肩痕,喊真女,喊夫人醒了会追……”
“周嬷嬷嫌她声太亮,叫奴婢把棉帕递过去。”
沈照棠手心一点点发冷。
再问麻绳。
钱婆哑声道:
“绑手。”
“她力气大,拖进西间旧屋后还一直挣,周嬷嬷怕她把门撞响,叫奴婢去旧库拿绳。”
再问草席。
钱婆整个人抖得更厉害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那时只当西园地湿,先卷着人,省得明早旁人看见……”
“后来才知……后来才知不是卷在屋里……”
她没敢把后头那句说完。
可屋里谁都听懂了。
不是卷在屋里。
是卷到井里。
闻既白盯着那张借物条,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不入明销。”
他点了点那四个字。
“就是不走明银钱,不留月尾对数,不叫日后有人拿着卷子来回查的意思。”
换句话说,这三样东西从被取出来那一刻起,就没打算再堂堂正正回到库里。
它们要跟着那一夜一道沉下去。
“周嬷嬷领这三样时,便已经知道,这不是寻常看押。”
“是要做一笔不能见光、不能留痕的脏手。”
钱婆听见这句,膝头一软,重重磕到了地上。
“奴婢不敢不去拿!”
“西园那头一向都听周嬷嬷使唤。她说‘西间急用’,奴婢就只能去旧库里抠条、抱席、取绳、递帕……”
“后来她还叫奴婢别点大灯,只许留西间那一豆小火,说是哭声止了再报。”
闻既白抬眼。
“哭声止了再报?”
钱婆猛地一僵,像惊觉自己又漏出一句不该说的。
可已经晚了。
长青已在外头冷声回禀:
“大人,周嬷嬷押到。”
“西间旧屋梁上,还另搜到一枚旧看夜牌。”
钱婆一听“看夜牌”三个字,连哭都像忘了。
因为她知道,那枚牌子若也上了案,西间旧屋里那一夜,便再没有半分可赖了。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周嬷嬷被差役拖到门外,直直落下:
“未初二刻,提周嬷嬷与钱婆对质。”
西间那场黑夜,终于等到了见光的时候。
周嬷嬷进门就想喊冤。
可她一抬头,看见钱婆跪得比自己还低,便知道这一次没人能替她挡。
沈照棠站在门侧,忽然问:“草席、麻绳、厚棉帕,除了堵嘴,还能做什么?”
周嬷嬷脸上血色尽失。
钱婆抖着声答:“裹人。”
“裹谁?”
没人敢答。
因为这几个物件从来不是顺手取的。
草席裹尸,麻绳捆门,厚棉帕堵哭。
这哪里是借物。
分明是一场预先想好的灭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