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6章 韩婆子认出怀里的照棠(1 / 1)

未正一刻刚过,押房里那名一直挂着“韩氏”木签的老妇人,终于被提到了西问房。

她比钱婆还瘦。

背也更驼。

若只看眼下这张皱得发灰的脸,谁也想不到,这会是二十年前那夜,亲手把真女从暖阁后门抱出去的人。

掌印官没有先起供。

他先把她手上那块“韩氏”木签摘了。

闻既白淡声道:

“今日提旧名。”

提旧名,就是案里有人后来改名换姓、躲年头、断旧路时,不再按她如今这张皮问,而是直接照她犯事那夜的原名来提。

旧名一提,后头的供、契、押、路,也就都得回到旧人身上。

那老妇人眼皮狠狠一跳,嘴上却还想撑:

“老奴不懂大人在说什么。”

“老奴姓韩……”

闻既白直接将那张安置契推到她眼前。

“金桂改韩氏。”

“既送西下房毕,不得再近侯门。”

“若后认青褓肩痕,按违契论。”

“韩婆子,还要我再念第二遍?”

老妇人盯着“金桂改韩氏”五个字,脸上那层强撑一点点碎了。

她当然认得。

那是她后来活下来的名字,也是她这一辈子再不敢回侯府的锁。

半晌,她才哑着嗓子开了口:

“……老奴,是金桂。”

这一下,屋里反倒静了。

因为旧名一认,后头那条“既送西下房毕”的路,就再不是空契上那句冷字。

而是眼前这只手,自己回来了。

旧名一回来,后门那程路也就跟着回来了。

谁在门内接过褓子,谁在门外换了手,谁听着周氏最后那几声喊还不肯回头,都不再能躲在“韩氏”这个后来才生出的名字后面,装作与己无关。

沈照棠看着她,声音很轻:

“暖阁后门那夜,你抱走的是谁?”

金桂下意识还想往“一个孩子”里缩:

“就……就一只青褓女婴……”

闻既白抬手,把周嬷嬷刚按过印的画供与柳字药包封签并到一处。

“周嬷嬷认:你抱肩上带痕的青褓女,从后门先退出去。”

“药包封签认:青褓女,肩窝一点红。”

“金桂,到了这一步,你还想把她说成哪一个都行的青褓女?”

金桂嘴唇一抖,眼泪便滚了下来。

她人老了,眼泪却来得极快。

像这二十年的怕,本就在眼眶里吊着,只差有人把那句旧名替她喊破。

“不是哪一个都行……”

“我抱的,就是肩窝带红那个。”

“她哭得厉害,刚换上旧青褓,身上还一直挣……二夫人把换好的青布褓递到我怀里时,周氏还在后头喊。”

沈照棠指尖一点点发白。

肩窝带红那个。

这不是旁人绕着说的“青褓女”。

也不是封签上冷冷一笔的“肩窝一点红”。

是当夜真正抱过她女儿的人,自己认出来的一句。

这也是西路最硬的一块证。

前头的封签、旧契、失号卷,都只能说明有人在运这孩子。只有抱过她的人自己认出肩痕,才能把“沈照棠就是那一只青褓”彻底钉死。

闻既白继续往下:

“谁叫你抱的?”

金桂闭了闭眼。

“老夫人先定了西下房那条路。”

“崔玉阑催我快走,说夫人那头若醒了,后门就再也出不去了。”

“周嬷嬷只顾着去按周氏。”

“我抱着孩子退到后门时,还听见周氏在后头喊‘真女肩上有痕,别抱错’……”

她说到这里,整个人像被那一声旧喊绊住,喉咙发紧,竟有些接不上气。

沈照棠没有移开眼。

她只冷冷追了一句:

“你抱出去以后,直接去了哪儿?”

金桂眼神乱了一下。

这一下,便足够说明,后门出去后那一程,果然还不止一只西下房。

闻既白没有再给她往回缩的空当。

他抬手:

“把慈安香铺乳水卷与董婆旧供,一并呈上来。”

金桂猛地抬头,脸上最后一点侥幸终于也散了。

因为她知道。

后门抱走,只是第一截。

真要把她这条西路问死,还得把慈安香铺那一夜,一并拖回灯下。
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那两份旧纸被推上来,沉沉落下:

“未正二刻,起慈安香铺乳水卷当面对。”

慈安香铺的董婆被抬进来时,已经吓得站不直。

她一看见韩婆子,整个人就怔了。

“你还活着?”

韩婆子苦笑:“我若死了,谁替那夜认人?”

董婆闻言,眼圈忽然红了。

“你那时来得急,怀里孩子哭得厉害,肩窝又带了红。我只记得你说,这孩子不能见前门,要先去香铺后头缓一缓。我当时还问,哪家的孩子这么金贵。”

她说到这里,声音一点点低下去。

“后来我才知道,不是金贵。是有人想把她当命拿去换别人的命。”

沈照棠站在一旁,听到这句,胸口微微发酸。

原来那一夜,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在递一只襁褓。

只有她一个人,真的在被人拿去换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