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董婆不敢再替香铺撒谎(1 / 1)

乳水卷一摊开,西问房里那点风声都像轻了。

因为这本卷子,前头已经认过太多回。

青褓女哭急,肩窝一点红。

卯初,周嬷抱青褓女去,取柳字药包作认。

白绵褓女足心一点朱。

辰初,由杜成送出东水门。

每一句,都像提前替今夜等着。

闻既白没有先问金桂。

他先让掌印官起了当面对纸。

当面对,就是把人嘴里此刻认的一句,和旧卷上当年留下的一句,一行一行并在一处勘。

勘得上,便是旧事重合。

勘不上,便是谁在今日翻口。

掌印官先把金桂方才认的那句“我抱的就是肩窝带红那个”写左边。

再把乳水卷上那句“青褓女哭急,肩窝一点红”压右边。

最后,将金桂立在中间。

“认不认?”

金桂只扫了一眼,肩膀便塌了半寸。

“认……”

“那孩子出后门时,确实哭得厉害。”

“刚从暖阁里褪下海棠褓,又被裹进旧青褓,她一路都不肯消停。”

这一句,便把暖阁里的“褪白还青”,和香铺乳水卷上的“青褓女哭急”,彻底咬死。

沈照棠没有说话。

她只看着那一行字。

她前头知道自己被送去过慈安香铺。

可直到这一刻,她才第一次在抱她走的人嘴里,听见那一句“她一路都不肯消停”。

像那一夜,她不是没有挣过。

只是太小,挣不过这些人的手。

闻既白继续往下:

“出后门之后,你去了哪儿?”

金桂低着头,声音发飘:

“慈安香铺后院。”

“先从后夹道进去,不点正灯,不惊前铺。”

“董婆男人贪银,借了偏房一夜。”

“我把孩子放下时,她肩窝那点红痕还露着。董婆怕惹祸,却也怕孩子哭断气,给温过一回羊乳。”

这几句一落,前头董婆那张旧供里“我给那孩子换过一次湿垫子,肩窝那里有一点淡红痕”的话,又再扣紧了一层。

不是董婆一人眼花。

是金桂自己,也认得那一点红。

闻既白又把乳水卷翻到下一行。

“卯初,周嬷抱青褓女去,取柳字药包作认。”

作认,就是拿药包上的柳字给后头门上认路认人。

“这句,你怎么认?”

金桂喉头滚了滚,终究还是认了:

“周嬷嬷卯初前后回来接的。”

“她没走正门,只从后夹道进来,先问孩子哭没哭,肩上那点红痕还在不在。”

“我回说哭过,也喂过一回乳。”

“她便拿出一只写柳字的小药包,说西下房那头已经能收,带这个去作认,不怕回门再换岔。”

回门二字一出,便与西平码失号卷上的“卯后二刻,补回门;柳字认;西偏小门收”严丝合缝地扣到了一处。

先藏香铺。

再取柳字药包。

再回门入西偏小门。

这条西路,到这里连半寸缝也不剩了。

沈照棠听着“先问孩子哭没哭,肩上那点红痕还在不在”这句,只觉心口一阵阵发冷。

这些人不是草草把孩子一塞就完了。

她们一路都在认。

认褓。

认痕。

认哭声。

认那只该被压进柳氏院里的,到底有没有送错。

闻既白并未收手。

他继续问最要紧的下一句:

“既然都到了慈安香铺,为何不干脆把孩子丢在外头?”

“为何还要回侯府?”

金桂闭了闭眼,像终于又被逼回那间香铺偏房里。

“因为这孩子……本就不是要送远的。”

“从一开始,便是要回侯府偏院。”

“只是暖阁那夜乱,得先绕出去,等西下房、偏小门、柳字药包都备好,才敢往回送。”

这句一出,屋里静得发沉。

不是送远。

不是送丢。

是绕出去,再送回偏院。

这才是这条西路最狠的地方。

闻既白抬眼:

“那是谁挑的偏院?”

金桂嘴唇发白,没有立刻作声。

可她这一下沉默,已经足够说明,下一句,便该问到柳月疏那头去了。
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当面对纸被推到案边,直直落下:

“未正三刻,问柳氏院是谁挑的。”

董婆咬着唇,终于把最后那一点不敢说的也吐了出来。

“是周嬷嬷先挑的。”

“可她挑完,还来问过一回,说柳氏是不是好拿捏。”

她看了老夫人一眼,哑声道:

“老夫人院里的人回她,说柳月疏命软,最稳。”

沈照棠听完,忽然明白为什么柳月疏那夜会抱着她彻夜不敢睡。

不是因为她认了。

是因为她知道,这孩子一旦进门,自己就真成了局里那颗最容易被扔的石子。

可她还是接了。

因为她也无路可退。

真女回侯府的最后一段路,已经再无可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