乳水卷一摊开,西问房里那点风声都像轻了。
因为这本卷子,前头已经认过太多回。
青褓女哭急,肩窝一点红。
卯初,周嬷抱青褓女去,取柳字药包作认。
白绵褓女足心一点朱。
辰初,由杜成送出东水门。
每一句,都像提前替今夜等着。
闻既白没有先问金桂。
他先让掌印官起了当面对纸。
当面对,就是把人嘴里此刻认的一句,和旧卷上当年留下的一句,一行一行并在一处勘。
勘得上,便是旧事重合。
勘不上,便是谁在今日翻口。
掌印官先把金桂方才认的那句“我抱的就是肩窝带红那个”写左边。
再把乳水卷上那句“青褓女哭急,肩窝一点红”压右边。
最后,将金桂立在中间。
“认不认?”
金桂只扫了一眼,肩膀便塌了半寸。
“认……”
“那孩子出后门时,确实哭得厉害。”
“刚从暖阁里褪下海棠褓,又被裹进旧青褓,她一路都不肯消停。”
这一句,便把暖阁里的“褪白还青”,和香铺乳水卷上的“青褓女哭急”,彻底咬死。
沈照棠没有说话。
她只看着那一行字。
她前头知道自己被送去过慈安香铺。
可直到这一刻,她才第一次在抱她走的人嘴里,听见那一句“她一路都不肯消停”。
像那一夜,她不是没有挣过。
只是太小,挣不过这些人的手。
闻既白继续往下:
“出后门之后,你去了哪儿?”
金桂低着头,声音发飘:
“慈安香铺后院。”
“先从后夹道进去,不点正灯,不惊前铺。”
“董婆男人贪银,借了偏房一夜。”
“我把孩子放下时,她肩窝那点红痕还露着。董婆怕惹祸,却也怕孩子哭断气,给温过一回羊乳。”
这几句一落,前头董婆那张旧供里“我给那孩子换过一次湿垫子,肩窝那里有一点淡红痕”的话,又再扣紧了一层。
不是董婆一人眼花。
是金桂自己,也认得那一点红。
闻既白又把乳水卷翻到下一行。
“卯初,周嬷抱青褓女去,取柳字药包作认。”
作认,就是拿药包上的柳字给后头门上认路认人。
“这句,你怎么认?”
金桂喉头滚了滚,终究还是认了:
“周嬷嬷卯初前后回来接的。”
“她没走正门,只从后夹道进来,先问孩子哭没哭,肩上那点红痕还在不在。”
“我回说哭过,也喂过一回乳。”
“她便拿出一只写柳字的小药包,说西下房那头已经能收,带这个去作认,不怕回门再换岔。”
回门二字一出,便与西平码失号卷上的“卯后二刻,补回门;柳字认;西偏小门收”严丝合缝地扣到了一处。
先藏香铺。
再取柳字药包。
再回门入西偏小门。
这条西路,到这里连半寸缝也不剩了。
沈照棠听着“先问孩子哭没哭,肩上那点红痕还在不在”这句,只觉心口一阵阵发冷。
这些人不是草草把孩子一塞就完了。
她们一路都在认。
认褓。
认痕。
认哭声。
认那只该被压进柳氏院里的,到底有没有送错。
闻既白并未收手。
他继续问最要紧的下一句:
“既然都到了慈安香铺,为何不干脆把孩子丢在外头?”
“为何还要回侯府?”
金桂闭了闭眼,像终于又被逼回那间香铺偏房里。
“因为这孩子……本就不是要送远的。”
“从一开始,便是要回侯府偏院。”
“只是暖阁那夜乱,得先绕出去,等西下房、偏小门、柳字药包都备好,才敢往回送。”
这句一出,屋里静得发沉。
不是送远。
不是送丢。
是绕出去,再送回偏院。
这才是这条西路最狠的地方。
闻既白抬眼:
“那是谁挑的偏院?”
金桂嘴唇发白,没有立刻作声。
可她这一下沉默,已经足够说明,下一句,便该问到柳月疏那头去了。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当面对纸被推到案边,直直落下:
“未正三刻,问柳氏院是谁挑的。”
董婆咬着唇,终于把最后那一点不敢说的也吐了出来。
“是周嬷嬷先挑的。”
“可她挑完,还来问过一回,说柳氏是不是好拿捏。”
她看了老夫人一眼,哑声道:
“老夫人院里的人回她,说柳月疏命软,最稳。”
沈照棠听完,忽然明白为什么柳月疏那夜会抱着她彻夜不敢睡。
不是因为她认了。
是因为她知道,这孩子一旦进门,自己就真成了局里那颗最容易被扔的石子。
可她还是接了。
因为她也无路可退。
真女回侯府的最后一段路,已经再无可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