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乳母补供一提上来,沈蘅初的指尖便先绷住了。
因为她知道,这一层若认实,后头便再不是“我女儿被谁换了”。
而是“陆家内门又是怎样替这场换婴,把真契、假契和翻口后手一并压好的”。
掌印官摊开那页补供,最前头一行字压得极清:
“丁氏认:周嬷嬷怕后头出岔,曾逼我按过一张假的乳契,装作奶母带养之旧契,又把另一张真的生契一并收走。”
假乳契。
真生契。
这八个字一出,屋里的人便都明白,为什么西佛堂那只黑漆匣后来一开,最上头会压着真契和假契两层纸。
不是后来临时找补。
是当夜那条手,从一开始就预备好了两套说法。
一套对外。
一套压底。
甚至连哪一张拿去糊问,哪一张压在后龛里留作翻口后手,都先分好了去路。
这说明陆门内门那边,压根不是后来才被卷进来补漏,而是自换婴夜一起,便已经在替这场错认预留契证。
掌印官继续往下念:
“假契拿去糊弄外头。”
“真契留在周嬷嬷手里,哪日真翻了口,也还有法子把话改回来。”
糊弄二字,太俗。
却也最直。
因为它把“假乳契”的用途,一下子说死了。
不是记错。
不是误写。
就是拿来糊人嘴的。
闻既白点了点那句:
“这便与第118章黑漆匣里那张假乳契,对上了。”
“也与真契底下那页‘若后有人问,只说产夜血崩,女死一,留一’的旧抄,对上了。”
“陆门后手,从来不止一页契。”
“是一真一假,再压一层翻口抄。”
假契用来挡眼前。
真契用来压根底。至于那页翻口抄,则是替将来万一有人问到产夜血崩、女死留一时,现成备好的改口词。
也就是说,她们不是只预备了“怎么骗过今天”。
连“明天若有人翻旧页,该拿哪一张出来挡、该用哪一套话往回扳”,都先想好了。
掌印官又把补供翻到最末。
后头那句,才是最要命的。
“真生契没烧。”
“我亲眼看见周嬷嬷塞进陆家老宅西佛堂后龛。”
“暗钥先压黑漆供案底下,再移门内后手。”
钥压案底、契入后龛,这又是一套分层藏法。
不是怕自己一时找不着,是怕外头忽然翻查时,一眼把钥与契一并抠出来。她们连藏契,都藏得像藏活口一样讲究层次。
假契、真契、暗钥、翻口抄,四层一并压下去,西佛堂便不只是佛堂。
它成了陆家替这场错认留后手的最深一格柜子。
这三句一出,连七叔公都把拐杖顿了一下。
因为到这里,西佛堂真契那条线,也终于有了自己最上头那只手。
不是谁偶然在佛堂后龛里翻出来的旧物。
是丁乳母这个当夜被逼着按假契、又眼看真契被收走的人,自己认下的后压去处。
沈照棠看着那页补供,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丁乳母被安置在屏风后的软榻上,听见“假乳契”三个字,手指忽然痉挛起来。
当年周嬷嬷把她的手按在纸上时,屋外正有孩子在哭。她不识多少字,只知道那张纸一旦按下,自己就会被写成另一个孩子的奶娘,连亲眼抱错人的那双手也会被改成“正经带养”。
她后来装疯、咬门闩、被灌药,都不是不肯认命。
她是在等一个能把那枚手印从谎话里撕出来的人。
前头西佛堂开匣时,她已经知道真契不是天外掉下来的。
可到了这一刻,她才真正知道,那只黑匣压在后龛里以前,竟还先过了丁氏这只被逼着按假契的手。
掌印官提笔补记:
“丁乳母补供翻认:其曾被逼按假乳契,以作外人查问时假证;又认真生契未烧,亲见周嬷嬷压入陆家老宅西佛堂后龛,暗钥先压黑漆供案底下。”
这一句一写,西佛堂那只黑匣、暗钥和真生契,便再不是陆家自查时孤零零翻出来的东西。
它有了前头。
也有了经手人的眼。
闻既白将丁乳母补供,与赵妈妈旧供、丁口账、认铃供并到一处。
“药路有人。”
“水路有人。”
“契路也有人。”
人一齐,路就再不是孤证。
而是互相替对方作证。
一层扣一层。
再无空缝。
“到这里,慈安香铺与白沙渡这两条后手,该并成总供了。”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丁乳母补供压到案角,沉沉落向下一张要把药、船、契三层手一并收住的总纸:
“戌初四刻,并起慈安药路总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