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初四刻,掌印官另起一张总纸。
纸头写:
“慈安药路总供。”
这张总供,不收暖阁换褓。
也不收陆门承名。
它要收的,是换婴后头那二十年里,谁拿药压口,谁拿船藏人,谁又拿真契假契替这条错路留后手。
闻既白先点赵妈妈旧供。
“慈安香铺长年配净心散、哑喉丸、安睡散两路。”
“一路压妙静,一路压丁氏。”
掌印官便落第一段:
“慈安配药。”
第二段,落丁口账。
“丁氏抱白绵褓女过东转货码头,换入白沙旧口;若旧海棠上门,先封楼,后沉河。”
这一段,便叫:
“白沙看口。”
第三段,再并丁乳母认铃旧供。
“丁氏认:抱去陆家的那只肩后无红,留在侯府那只肩后有淡红;入陆家内院前,周嬷嬷先验锁边、褓角、铃,并令不许细看。”
这一段,便是:
“认铃验门。”
最后一段,才落丁乳母补供。
“丁氏又认:曾被逼按假乳契糊问,真生契未烧,压入西佛堂后龛,暗钥先压黑漆供案底下。”
糊问,说白了,就是拿假契先糊住外头查问。
这一段,便叫:
“藏契留后。”
四段一并,整张总供便把慈安、白沙和陆家西佛堂三处,死死拧成了一条线。
不是药铺只管卖药。
不是白沙只管藏人。
更不是西佛堂只凑巧压着旧匣。
药,是拿来压活口和拖时的。
船,是拿来换门和看口的。
契,是拿来替日后翻口、翻名、翻身份预留的。
三样分看,像三截散尾。
可一并起来,便正好把换婴之后最脏的那二十年补全了: 嘴靠药压,路靠船藏,名靠契改,真相则被她们一层层往后拖。
所以这张总供压的,其实不是哪一桩单事。
压的是一整套“人若还活着,就拿药压;人若想跑,就用船关;将来若翻身份,就拿契改口”的后手规矩。
掌印官写到最后,才把总断句稳稳压下来:
“足证慈安药路、白沙旧口与西佛堂藏契三层,皆系换婴后续遮认灭口之用。非事后零散补漏,实为二十年一线相护之局。”
这句总断最重的,便是“二十年一线相护”。
因为它把后庵、白沙、佛堂从三处看似分开的旧角地,重新写回了同一只幕后之手里。
不是东补一块,西补一块。
是一根绳从换婴夜一直拉到今天,中间每一段都有人接着护。
闻既白抬手,在并案牌旁添了一道短批:
“慈安递药、白沙看口、西佛堂藏契,三层并入换婴并案,不许拆认其一。”
短批一落,这条后手线便再没人能往“不过是后头怕丑收拾”里缩。
她们不是后来看见案子要翻,才临时想起压口。
是从换婴夜一完,便已把后二十年每一层退路,都先预备好了。
赵妈妈忽然在下首笑了一声,笑得比哭还难听。
“退路?”她抬起发灰的脸,“我们哪一个有退路。”
她替人配了二十年药,以为只要把药包封紧、把嘴闭紧,主家总会给她留一条活路。可慈安被封那夜,最先冲进后门想勒死她的,恰恰是二房派来的车夫。
她终于明白,这些人给下人准备的从来不是退路。
是用完就沉下去的水路。
退路预备得越全,越说明她们心里从一开始就知道,这事不是抱错,是偷命。
周持衡看着那张总供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现在药、船、契都齐了。”
“再往后,就不该再只问赵妈妈和丁氏。”
“该问守契的人了。”
沈照棠看着“藏契留后”那四个字,眼底冷得发沉。
前头所有的路,走到这里,都终于一点点指回了同一个地方。
西佛堂后龛的黑匣。
真生契背面的东院角印。
还有守着门外、拿三号仓旧印威胁人的那张老脸。
闻既白将慈安药路总供收入新袋,声音平而冷:
“提陈总管。”
“问真生契背印,问借印簿,问陆家旧印旧水路,到底替谁开了二十年门。”
药、船、契既已并死,后头便该轮到守门的人自己开口。
因为路都摆齐了,门便再躲不住。
这张总供一落,后手线也就不再是散尾。
它和暖阁起手、西路回门、东路入陆,终于在官案上合成了一整张网。
网一收,便没人能逃。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新袋封起,直直落向下一批更靠近陆家里门命脉的旧账:
“戌初五刻,提陈总管问真生契背印与借印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