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初五刻,陈总管被提进西问房时,衣襟仍整得很平。
他前头在佛堂外隔门说过狠话,也在总账房门边看过真契、借印簿和旧船牌。
可那几回,他都还能站在门槛外,装作自己只是替老宅守门的人。
这一回不成了。
因为案上第一样铺开的,不是别的。
正是那张真生契的背面。
闻既白抬手:
“先不问三号仓。”
“先认背印。”
掌印官将灯斜移过去。
纸背右下那枚小角印,与旁边一道极细的女人手押,便一并浮了出来。
角印,不是正经官印那种压在纸心给外头看的大印。
是内院收契、收暗账、收回条时,压在纸角给自家认手的一枚小记。
印越小,越说明这纸本就不打算见明面。
陈总管眼皮一跳,嘴上却仍硬:
“年深纸旧,印痕都发毛了。”
“老奴认不真。”
闻既白没与他多费口舌,只示意掌印官再摆第二样。
是东院旧收契印的拓样。
第三样,则是周嬷嬷那道细押旧样。
三样并平码到一处,谁也别想再拿“像不像”“看不清”混过去。
周持衡先开了口:
“东院这枚角印,只管里门收纸。”
“前厅明账不用它,寻常契纸也不用它。”
“能落到它手里的,要么是不能见前厅的内账。”
“要么,是得先留底、以后好回头认事的纸。”
留底,就是怕后账翻空,先替自己压下一张能回头认人的底纸。
这话一落,屋里静了静。
因为真生契最怕见光。
可偏偏,也最值得留底。
闻既白这才看向陈总管:
“你若还想说,这是后头谁随手把真契塞进西佛堂。”
“那我替你再问一句。”
“若只是事后藏契,为何先过东院角印?”
“若只是佛堂收旧纸,为何旁边偏又压着周嬷嬷的细押?”
“陈总管。”
“你认不认,这纸不是后藏,是先收?”
陈总管喉头滚了一下。
他这种在老宅里守了几十年门的人,最知道什么纸能装糊涂,什么纸一旦认了,后头整条路都会被扯出来。
可今天案上不只一枚印。
还有东院夜收簿、认物册和那张“孩子先养,名字可补,不必再等”的后信。
真契先收。
孩子后到。
名字再补。
三层前后,一丝都缝不上“巧合”。
半晌,他终于把声音挤了出来:
“……认。”
这一个字落下,陈总管那身一丝不乱的衣襟忽然显得可笑起来。
他守着陆家老宅半辈子,最擅长的就是替人关门。可真到今日,他才明白,有些门不是关得久就能算没开过;那张真契进东院的一刻,他就已经亲手把自己锁进了这桩案子里。
“是周嬷送来的。”
“她说这纸不能见前厅,也不能丢。得先过东院的手,压个角印,再送西佛堂后龛收着。”
沈照棠眸色微沉:
“为什么非得先过东院?”
陈总管闭了闭眼,像把最后那口老气也一道咽碎了。
“因为不过东院,这张契就只是外头人手里的一张纸。”
“过了东院,便算陆家里门也认过它来过。”
“日后若侯府翻口,或陆门这边名分起争,老宅还能拿它回头。”
这也就把东院那枚小角印的分量说透了。
它不是收纸时顺手一按的习惯动作,是陆家里门正式把这张真契接进手里、又替将来翻口留证的一记认手。
这句一落,屋里再无人出声。
东院不是被动收纸。
是先替这场错名,留了一张能回头翻人的底纸。
掌印官立刻落笔:
“陈总管认:真生契非事后偶藏,系周嬷嬷递入陆家东院,先落收契角印,并细押,再压西佛堂后龛留底。”
“又认:此举非寻常收纸,系为后日翻口、争名时可回头认契之用。”
东院一认,这张契便不再只是侯府那边带来的黑纸。
它成了陆家自己也先收、先认、先留底的一层暗认。
闻既白把那页供纸推远了些,声音平而冷:
“东院这一层,认完了。”
“现在该认的,便不是哪张纸先进门。”
“是进门以后,你们拿陆家的印、门、船,又替谁走了多少路。”
掌印官合上真契,新开一页。
页头四字,已经写好:
“借印簿供。”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那页供纸压进新袋,直直落向下一册更脏的旧账:
“戌初六刻,对借印簿四条旧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