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木牌落到案心,长青的手便按上刀柄。有人把它藏在妆楼夹层,不是为了留念,是为了给下一次放货留一把钥匙。
戌正九刻,掌印官把那块黑木放货牌平码到了案心。
与它一并摆上来的,还有一册从北营南仓值房旧袋里翻出的认牌小簿。
放货牌三个字,听着像一块寻常木牌。
其实不是走官面关卡的通牌。
它是仓里“认账放货”的仓牌。
也就是账头先对上,仓门便先把数放出去;至于箱里到底装什么,多半只看后头条子和递牌的人,不在门口一件件拆开细验。
闻既白抬手:
“先念牌簿。”
掌印官翻到甲子年并仓前后那页,慢慢念出三行旧字:
“南仓第三放,黑牌一,照陆门旧脸收。”
“牌到即放,先认账,后验条。”
“若系旧续口,到门不开箱,只照前数放。”
三行一出,偏厅里连灯影都像沉了一层。
因为到这里,北营南仓这块牌的用处,便已不是“拿着好说话”那么轻。
它认的不是一句熟人情面。
认的是前头早已挂进去的那本账。
周持衡盯着“先认账,后验条”那一句,把最涩的仓话压顺了:
“这意思,就是仓门先认哪家账上有这笔数。”
“账认下了,货先放。”
“至于货名、箱名、后头落到哪张条上,是下一层再补。”
“说白了,门口那一道先放的是数,不是当场一件件验明的货。”
这一句一落,连最不懂仓门规矩的人,也都听明白了。
为何陆云葭妆楼夹层里,会压着这样一块黑木牌。
因为它不是给谁拿去做样子的。
是有人真要拿着它,到北营南仓门前去把“已挂好的那笔数”领出来。
牌在妆楼,不是偶藏。
是说明这块牌曾真正在“谁能替陆家出脸、谁能拿旧脸去领旧账”这一层里过了手。北仓先把名挂进去,南仓再拿黑牌照旧认账,前后一接,货便能从并仓后的门里顺势走出来。
赵书办这时又从小簿侧页翻出一行更短的旁记:
“并仓后旧牌暂照旧,候公仓核撤。”
“核撤,说白了,就是等并进公仓那头正式核过,再把旧牌旧例撤下去。”
七叔公杖头一点,脸色都沉了:
“公仓都并了,旧牌竟还照旧认?”
赵书办低声道:
“这句最脏。”
“它等于明写着,并仓之后,新仓规矩还没真落下去时,旧路旧牌可以先照旧通一阵。”
“这阵子,就是最方便人把旧账、旧路、旧人脸一块再借出去的时候。”
所以这块黑牌最脏的,并不是“先认账”三个字。
而是“并仓后旧牌暂照旧”。
旧规本该撤,新规却还没完全压下去,这一段最混的时候,正好成了他们拿陆家旧脸、旧账、旧续口一并再借一次的空门。
沈照棠看着那块黑木牌,眸色冷得发静:
“原来北仓那边先挂名,南仓这头便已预留了放货的手。”
“银子可以先支。”
“货也可以先放。”
“他们等的,从来不是规矩走完。”
“等的只是门口这一块牌,到谁手里最稳。”
钱先动,货再走,最后只等军需或仓条后补。
到这里,南仓也就不再只是北仓后头一个照数发货的木门。
它成了并仓之后第一笔旧数真正往外落货的手。
闻既白没有让这层意思只停在众人心里。
他直接示意掌印官落笔:
“北营南仓放货牌认:其物非寻常通牌,乃南仓值房认账放货之仓牌。”
“又认:认牌小簿载‘南仓第三放,黑牌一,照陆门旧脸收。牌到即放,先认账,后验条。若系旧续口,到门不开箱,只照前数放。’”
“又记:并仓后旧牌暂照旧,候公仓核撤。”
“足证并仓前后,南仓门前仍以旧牌、旧脸、旧账先放其数,并非见货现验、见官现开之例。”
闻既白看着那页供,声音平而发冷:
“牌认清了。”
“现在该认的,便不是谁把牌藏进了妆楼。”
“是拿着这块牌,第一次从并仓后门里领出去的,到底是哪一笔数。”
掌印官应声展开那两张旧放货条。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放货牌收入供袋,直直落向下一张写得更短、却更见手段的旧条:
“戌正九刻一刻,起并仓后第一笔放货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