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另开号”四个字,比一整页账更狠。它意味着有人早在第一笔货出门前,就决定不让新仓看见这笔货真正的来处。
戌正九刻一刻,掌印官将那两张旧放货条平码开来。
他没有先动后头那张补条。
先取的,是陆云葭妆楼里压得最深、纸角磨得最旧的那一张。
纸上只两句:
“南仓换旧,照前取数。”
下头另有一行更小的添记:
“货名仍挂春药,不另开号。”
八九个字,偏厅里却没人立时开口。
因为这几句仓口话越短,越说明写的人早把里头门道用熟了。
周持衡先把“换旧”二字说开:
“换旧,不是把旧货搬出来换一换。”
“是旧数换新单,旧路换新货名。”
“拿前头已经走熟的旧账、旧例、旧分量,贴到眼前这一张新条上,好叫它看着像另起了一笔,实际上走的还是从前那口旧数。”
赵书办也把“照前取数”压顺:
“照前取数,就是不重开新验,不重起新号。”
“前头那笔账上怎么记,这一回就还怎么放。”
“说白了,不看眼前仓里该不该另核,只照从前那笔旧数往外领。”
两句话一并,偏厅里这张短条便一下见了骨头。
它根本不是一张寻常放货条。
是并仓之后,有人不肯从新仓第一号账起头,硬拿南仓旧口子,把第一笔数照旧掏了出去。
七叔公脸色发沉:
“既说并进公仓,头一笔便该进新簿、走新验。”
“他们却写‘不另开号’?”
“这不就是明摆着,不叫公仓那头看见第一笔是怎么出的?”
赵书办低声应道:
“正是。”
“只要不另开号,新仓那边就没有‘第一笔’。”
“没有第一笔,后头谁再问并仓后第一车、第一船、第一道条是怎么走的,便只能回头去翻旧南仓的残纸。”
“而旧南仓的残纸,正是最好做手脚的地方。”
沈照棠看着那句“货名仍挂春药”,眼底冷得发静:
“原来‘换旧’不只换数。”
“连货名也一并换。”
“外头看,是春药旧补。”
“里头走的,却是并仓后该由新仓重新起头的一笔真货。”
她说到这里,抬手点住那句“不另开号”:
“北仓先挂名。”
“河仓那头还卡着不准入销。”
“他们却已在南仓门前写好:不另开号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,这第一笔货不能见新仓正脸。”
闻既白眸色沉沉,没有接她这句里的怒,只把供口往更实处钉:
“若按新仓正例,这第一笔该怎么走?”
周持衡答得极快:
“该进新簿。”
“该重开号。”
“该验货。”
“该问由谁领、领什么、领多少。”
“至少不能只凭一句‘照前取数’,便把仓里数先放出去。”
闻既白点头,示意掌印官落笔:
“并仓后第一笔放货条认:条载‘南仓换旧,照前取数。货名仍挂春药,不另开号。’”
“又认:所谓‘换旧’,系旧数换新单、旧路换新货名,非另验新货之意。”
“又认:所谓‘照前取数’,系照前笔旧账放数,不重开号、不重开验、不由并进公仓新簿起头。”
“足证并仓后第一笔放货,并未依新仓正例起号见验,而系借南仓旧口、旧数、旧货名先行放出。”
掌印官写到这里,屋里那股沉气便更重了一层。
因为路和银是一回事。
第一笔真货怎么出,又是另一回事。
前头他们已认了,有人借侯位续路,借半张上口挂名,借临时小印先支抽成。
到了这一步,才更看清那条路一旦续成,头一笔货便是怎么从仓门底下悄悄滑出去的。
不是规规矩矩并仓。
是先拿旧条遮脸,再拿旧数当骨。
闻既白收起那张放货条,声音平而冷:
“条认清了。”
“下一张,就该认这句‘货名仍挂春药’,最后到底挂到了哪条船、哪本簿、哪几张空白军需收条上。”
掌印官应声把药船对账簿与那沓空白军需收条一并取上。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放货条按进供袋,稳稳落向下一摞一头认药、一头认票、最末还想认军需的脏纸:
“戌正九刻二刻,并牌条药船诸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