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船靠岸时,船夫还敢说自己只运药。可药箱底下压着盐票,舱里躺着空白军需收条,这一船货早就给自己准备了三张脸。
戌正九刻二刻,掌印官将四样东西一并平码到了灯下。
黑木放货牌。
“南仓换旧,照前取数”的第一张放货条。
从青布药船底下翻出的对账簿。
还有那一沓已经盖了真印、却还没填实数的空白军需收条。
四样纸物摆在一处,偏厅里便谁都知道,这一章要问的,已不是单单一只仓门。
是并仓后那第一笔真货,怎样从南仓门里放出来,又怎样在路上连换了三层名。
掌印官先念放货条:
“货名仍挂春药。”
再翻药船对账簿。
对账簿正页记的是药材箱名,侧页却另有一列压得极小的平码旧数。
掌印官一念出来,赵书办眼皮便跳了一下:
“正页挂药名。”
“侧页照旧数。”
“这不是正常药簿记法。”
“这是明着让船上认药,暗里还照南仓那笔旧数走。”
掌印官没有停。
他又把从药箱底下翻出的盐票平码到一旁,再把那沓空白军需收条抽出最上头一张。
那收条印戳俱真,领项、箱数、用途三处却全空着。
周持衡看着那几张纸,把后头更涩的仓话也说顺了:
“这种空白军需收条,不是拿来先看样的。”
“是拿来等后头再落数。”
“落数,就是等货已经走出去了,再把箱数、用项、去处一一填实。”
“谁手里捏着这种空条,谁就能在后头挑一个最合适的名目,把前头放出去的那笔货,写成军需。”
一句“落数”说开,灯下那几张空条便越看越叫人发冷。
放货时,它可以叫春药。
过船时,它可以夹盐票。
若后头营里要抹平,它还可以借这几张空白收条,改口变成军需。
沈照棠垂眼看着那几样物件,声音不高,却字字压得极清:
“原来他们要的,不是一船货只认一种脸。”
“是出南仓门时,叫它像药。”
“过城西药船时,叫它带票。”
“若后头有人来问,便再拿军需收条给它安一张官面上的皮。”
“外头认药名。”
“里头照旧数。”
“后手还给它预留了军需。”
“这才叫混走。”
这一句一落,偏厅里便没人还能把药船那一案只当成“药底下夹了几张盐票”那样轻轻揭过。
因为到这里,前后几张纸已经并得极清楚。
南仓门前,放的是旧数。
船上账面,挂的是药名。
药箱底下,压的是盐票。
而最末那道能把一切重新写成官面真数的后手,竟还早已盖好了真印,只等人去填。
闻既白看着那册对账簿,语气冷而平:
“所以并仓后第一笔货,不是出门后才临时改了样。”
“是从门里出来前,便已准备好三层皮。”
“哪一层先用,哪一层后补,只看后头哪只手更急着遮。”
赵书办低声接了一句:
“这就难怪南仓那张条子敢写‘不另开号’。”
“因为它根本没打算让这笔货只在一个名目上站到底。”
“只要第一道门先放过去,后头药也好,票也好,军需也好,都还能再换。”
掌印官随即落笔:
“牌条药船对勘认:并仓后第一笔放货条记‘货名仍挂春药’,药船对账簿正页亦挂药名,侧页却另记照前平码旧数。”
“又认:药箱底下翻出盐票,对账簿一头对北营,一头对陆家北路过仓旧账。”
“又认:船中另藏已盖真印而未填实数之空白军需收条,足备后落箱数、用项、去处之需。”
“足证该笔放货,自南仓出门时外认药名,里照旧数,过船夹票,后手并预留军需名目,非寻常一货一簿一路所能遮掩。”
沈蘅初看着那几张空白军需收条,手指一点点发冷。
到这里,借她的字、借陆家的路,已不只是替侯府和景府遮账。
是连北营军需的名,也要一并偷去用。
闻既白将牌、条、簿、空收条并到一处,声音沉了下去:
“货怎么变三层脸,认清了。”
“下一张,便该认清这三层脸各是谁替他们按上去的。”
掌印官应声取出冯彻旧供与南仓值房补供。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牌条药船诸纸收入供袋,直直落向下一张终于要把认牌、认数、落军需那几只手一并指出来的旧供:
“戌正九刻三刻,提冯彻旧供并南仓值房补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