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正二刻,掌印官把那册薄得几乎能透灯的旁案借袋簿展到了案上。
簿面没有大字。
只有一条竖竖的细栏,分作“袋号”“借由”“借去何纸”“经手人”“归袋”五列。
旁案借袋簿,顾名思义,就是专记封袋、案袋、押样袋、回签袋这些不能乱动的旧袋,哪只被借出去对勘、哪只借去抽样、哪只借去配签,都要在这里一一记明。
它比正案簿更轻。
也更难糊弄。
因为正案簿还能靠一笔“候后补”拖着。
借袋簿却是先看谁拿了袋,再看袋里少了什么。
闻既白抬手:
“翻右乙三袋。”
掌印官顺着袋号那一栏往下找,不多时便在中后段找到一行极浅的墨记。
上头四个字,写得很稳:
“右乙三袋。”
下头五列依次记着:
“借由:对勘旧押样。”
“借去何纸:魏保山棚头旧押认样一纸。”
“经手人:冯彻。”
“归袋:亥正一刻后。”
“附注:袋内少一纸,待补。”
偏厅里静了一瞬。
因为到这里,前头那句“谁动了魏保山的旧押样封袋”,已经不必再猜。
借袋簿自己把名字写出来了。
冯彻。
周持衡盯着“经手人:冯彻”那四个字,先把这层意思压成一句最直白的话:
“不是旁人替他借的。”
“是他自己经手。”
“借由写的是对勘旧押样,借去何纸又写明只取魏保山棚头旧押认样一纸。”
“这就不是路过看一眼,也不是顺手拿错。”
“是冲着这张纸去的。”
赵书办也把“归袋:亥正一刻后”那句往实里压了一层:
“右乙三袋在簿上是借出后又归袋的。”
“可附注却写‘袋内少一纸,待补’。”
“也就是说,归袋时便已经少了魏保山那张旧押认样。”
“他把袋拿走的时候,袋里还是齐的。”
“他送回来的时候,便不齐了。”
七叔公杖头一沉,冷声道:
“借出去,是为取样。”
“还回来,是为留空。”
“空的那一纸,正好给后头点收回签补上。”
“这便对上了。”
“点收回签上那句‘仍照旧名魏保山押收’不是临时抄来的假名。”
“而是先从袋里借走旧押认样,再照着那张旧样填出来的。”
这几句话一落,整条线便从“谁改了回签”一下拽到了“谁动了袋”。
改回签的人,也许还能装作只是照旧名补签。
可借袋簿一摆,手便露出来了。
因为借袋簿不会替人遮脸。
它只写:
袋号是什么。
借由是什么。
谁经的手。
什么时候还的。
还的时候,少没少纸。
而此刻这五列,正好把冯彻那只手钉得死死的。
沈照棠看着“待补”二字,眼底冷得发静:
“待补?”
“好一个待补。”
“旁案借袋,讲究的是借去即还,归时对点。”
“少了一纸,就该立刻封案追问,怎么还敢只记一笔待补?”
赵书办低声道:
“因为借袋簿上这行,是后补上去的。”
“前头先借了袋。”
“后头才写了归袋。”
“至于少纸一事,多半是等人把那张旧押认样拿去补完回签以后,才补的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‘待补’这两个字本身,就是给后头那张假回签留的口子。”
周持衡听到这里,脸色已经沉得发青:
“借袋簿不是只记借走了什么。”
“它还记谁给那张纸留了口子。”
“这才是最脏的地方。”
“把借袋簿写成‘待补’,就等于告诉后头补纸的人:你拿走的那张,我替你缓着。”
“这哪里是旁案借袋。”
“这是旁案开门。”
闻既白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把右乙三袋那行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袋号、借由、借去何纸、经手人、归袋、附注。
每一列都写得齐。
唯独正因为齐,才显得最不齐。
因为真正该有的,是归袋前后的对点。
比如借去何纸是一纸,归时是不是仍是一纸。
借由说对勘旧押样,结果是不是只勾了一张魏保山旧押认样。
经手人写冯彻,背后有没有另一个押笔的人。
可这册借袋簿偏偏只给你看见:
右乙三袋,冯彻经手。
这便够了。
够说明右营乙三棚那张旧押认样,并不是无主失散。
是有主、有经手、有归簿的人,亲手借走的。
沈蘅初看着那行字,慢慢道:
“冯彻认牌。”
“冯彻认数。”
“冯彻还认袋。”
“先前我只知道,这人是北营军需司里那条伸出来的手。”
“如今才看明白,他伸得最远的地方,不是仓门,不是营簿,是这只袋。”
“他借的不是一张纸。”
“是替后头那张假回签,借来一只真旧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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