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正三刻,掌印官把那张比借袋簿更窄、更硬的短纸压到了灯下。
纸只有半掌长。
像是从旧封联边上随手裁下来的一截。
可偏偏这种纸,最见脏手。
因为它不是正经簿记。
也不是可以堂堂正正收入案袋的正式批条。
这是过手短签。
所谓过手,就是一只手把东西借出来,自己不留,立刻递到下一只手上去。
而过手短签,记的便是:
东西从谁手里出来。
又要往谁手里去。
中间不得留哪一案。
要先办哪一句。
它轻。
却正因为轻,最容易把做脏事的人心里那点急,写得分毫不差。
闻既白抬手:
“念。”
掌印官把短签压平,一字字念出:
“魏样一纸,不过夜。”
“送右手值书陶收。”
“照乙三回签补押,不另起样。”
“袋先归,样后缴。”
短短四句,偏厅里却静得发沉。
因为到这里,前头借袋簿上那句“经手人:冯彻”,便终于有了去处。
他借走魏保山那张旧押认样以后,不是自己留着摹。
而是当夜就把样子送去了右手值书案。
送给了陶值书。
周持衡盯着“不过夜”三个字,先把最急的那层压顺了:
“不过夜,意思就是这张旧押认样一出袋,当夜便要用。”
“不能压,不能等。”
“等到次日,旁案追点、春裁名册、借袋簿和点收回签一并对上,便遮不住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‘不过夜’。”
“是借出来,当夜就补。”
赵书办也把“右手值书”那句说得更直:
“军需司值书,不只一手。”
“左手多记入收、领项、归簿这些先挂账的薄记。”
“右手却专补回签、押收、后缴短条和尾项认押。”
“也就是说,若有人要把魏保山那张旧押认样真落到乙三棚点收回签上,送的就该是右手值书。”
“送左手没用。”
“送旁案更没用。”
“只有送到右手,才补得成那句‘照拨收讫’。”
七叔公杖头一点,声音沉而发冷:
“前头陶值书还敢说‘我只落数,不问货从哪道门来。’”
“如今这短签一出,便不是只落数了。”
“是旧样都送到他手上了。”
“既叫他收样,又叫他照回签补押,还写明‘不另起样’。”
“这便说明,回签上那只魏保山旧手,不是他后来顺眼一看随便添的。”
“是照着旧押认样,一笔笔临出来的。”
这话一落,前头陶值书那张画供也就再站不稳原先那层皮。
他先前认的是:
先收入营。
后补领项。
再并冬储。
我只落数,不问门路。
可这张过手短签偏偏又认出另一层:
样子送到他手。
回签由他这道右手来补。
而且“不另起样”。
也就是说,陶值书前头并不是少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旧例。
是把最要命的一层,整整咽了回去。
沈照棠看着那句“送右手值书陶收”,眼底冷得发静:
“难怪乙三棚那张回签上,魏保山名字旁边那道记字像是想添又没添完。”
“因为照旧样的人心里也虚。”
“他知道自己补的,不是寻常点收押签。”
“是一只春前已退、旧押应封的人手。”
“所以才要写‘不另起样’。”
“因为若另起,便是假得太明。”
“只有照旧,才好把假手写成真手。”
沈蘅初听到“袋先归,样后缴”这六个字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这句话,才是这张短签里最脏、也最紧的一刀。
袋先归,说明旁案那头要先把借袋簿和封袋口子糊住。
样后缴,说明真正要紧的那张旧押认样,先不回袋。
得等补完回签,等那句“照拨收讫”真正落了笔,才谈得上日后怎么缴、怎么补、怎么再找一层皮去遮。
这也正好和借袋簿上那句“袋内少一纸,待补”咬死。
不是旁案后来才发现少纸。
是取样、送样、补签这几只手,打一开始就算好了:
袋先回去。
纸后头再说。
闻既白没有让这层意思只停在众人心里。
他只点着短签第三句:
“照乙三回签补押,不另起样。”
“赵书办,这句话最认什么?”
赵书办盯着那几字,声音一点点沉下去:
“最认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乙三棚那张点收回签在写这张短签时,尚未补押。”
“若早已押好,何来‘补押’二字。”
“第二,不另起样,说明军需司右手案上原本也有空白押样、候补空样,可他们偏不用。”
“不用空样,不用新押,偏要魏保山旧押认样。”
“因为他们要的不是一张像押的假手。”
“是看上去能骗过春裁、核拨、点收三册对勘的真旧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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