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三章 船娘薛七(1 / 1)

沉灯渡的人都知道薛七疯了。

她住在渡口最末一间吊脚屋里,屋下拴着一艘窄得只能容两人的旧船。船篷补了七八种颜色,船头却擦得很干净,挂着三十六只小木灯。

每月初一,薛七都会把灯放进湖里。

有人说她祭丈夫。

有人说她年轻时运过死人,阴气入脑。

廖行舟说得更客气。

“薛婆婆年纪大了,三十年前水患又受过惊。她的话可听,不能全作证。”

沈清萝问:“你听过?”

廖行舟没有答。

这就是没听过。

薛七开门时手里拿着一把剖鱼刀。

她头发全白,背却不驼,先看白槿的玄司牌,再看燕不归腰间的缉违堂索,最后盯住谢无咎。

“鬼?”

谢无咎道:“不是。”

“人?”

“也不是。”

薛七把门关了一半。

沈清萝伸脚抵住门槛。

“他不归你管。我们问三十年前运棺。”

“我没运过。”

屋檐下的三十六盏木灯被风吹得相互轻碰。

沈清萝扫了一眼。

“没运过,为什么每盏灯底下都刻了船号?”

薛七握刀的手紧了。

木灯底部刻着“甲一”“甲二”,一直到“丙十二”,正好三十六号。不是祭灯常用的亡者名,是当年水运队编船、编棺的办法。

铁柱蹲下看了一圈。

“少一盏。”

薛七猛地看他。

“哪里少?”

“乙七。”

三十六只木灯里,乙七的位置用一块旧瓦补着。若不是铁柱按序数,旁人只会当木灯排得不齐。

薛七沉默很久,终于把门打开。

“进来。那只灯不在我这儿。”

屋里到处是旧船具。

篙、缆绳、船钉、油布,墙上还挂着一张褪色航线图。图上红线从旧榆村起,先向北绕过洪水最急的狭口,再折向南,最后停在沉灯湖心。

沈清萝看了一遍。

“这不是避洪路线。”

薛七冷笑。

“本来就没有洪水追着我们。”

三十年前,沉灯湖决堤是真。

官府要迁坟也是真。

薛七当时十七岁,跟着父亲跑船。她们一共出动十二条船,往返三趟,每趟运十二口棺。官府说棺中都是从塌岸抢出的旧骨,不许家属靠近,也不许船工开篷。

第二趟夜里,薛七听见乙七号棺里有人咳。

不是一声。

咳了半路。

她告诉押船的白道弟子,对方说棺木进水,里面空腔挤压,听起来像人。

后来又有人敲棺。

押船人拿铁尺在棺盖上重重敲了三下。

里面便没声了。

“我想靠岸。”薛七说,“我爹不许。他说全家吃的是渡口饭,抗官船,往后连尸都没人收。”

她把剖鱼刀放下,手背上青筋突起。

“第三趟,船底开始漏。乙七号最重,压得船头往下沉。我摸到棺缝里有热水流出来。”

热水。

不是湖水。

是活人的血还没有冷。

白槿问:“你们把棺送到哪儿?”

“湖心石台。那时候水还浅,能看见一座庙顶。白道说是湖神庙,要拿旧墓镇水。”

“你看见尸骨移去西岭?”燕不归问。

“没有。棺全沉了。”

“为何只放三十六盏灯?”

薛七看着墙上的船图。

“我只知道三十六个船号。我不知道棺里是谁。”

这些年她每月放灯,不是为了求亡魂保佑。

她只是想让湖里的人知道,岸上还有一个人记得船号。
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嗤笑。

南泽护道会的年轻弟子站在台阶下,身后跟着几名村民。

“又是这套话。薛婆子,你散播活人沉棺的谣言,害得湖边百姓不敢夜航。前几日护堤募工少了三成,你赔得起吗?”

薛七拎刀就要出去。

沈清萝先按住门。

“他说的募工,确实少了?”

“少了。”薛七道。

“湖堤现在缺人?”

“缺。”

“那谣言也确实影响活人。”

护道会弟子脸上刚露出一点得色,沈清萝又问:“所以你们查过她说的乙七号吗?”

“旧棺编号早已散失。”

“她家墙上有。”

“私人图纸不足为证。”

“那就查到足够。”

沈清萝没有替薛七骂人,也没有因为她愧疚三十年便直接认定所有棺中都是活人。

证词要验。

船号要对。

路线、地契、骨殖、补偿一项都不能少。

她让白槿抄图,燕不归去查当年船工名册,周砚白核木灯上的旧漆与买地券朱砂是否同年。

薛七看着她安排,神色仍不算信任。

“你不信我?”

“信你听见过。”沈清萝道,“不代表你听见的每一口棺里都有活人。”

薛七盯了她半晌。

“你这姑娘不讨喜。”

“省钱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讨喜不在委托里。”

屋外那名护道会弟子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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