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五章 湖神收过路钱(1 / 1)

第一艘失控的是运米船。

船上六十袋赈粮,原本停在东岸。湖神庙开门后,船缆自己松开,整条船横穿暗流,直往湖心去。

船工跳进水里,粮袋却像被钉在船舱,一袋也搬不动。

第二艘是渔船。

第三艘载着修堤木料。

不到半刻钟,七条船在湖面排成一线,船头全朝神庙。每条船前方都浮起一块空白石碑,像在等船主写下愿献的坟。

庙祝跪在岸边,高喊湖神索祭。

“献一处祖坟,湖神便放一条船!”

陈氏宗长已经让人抬来族中一座荒废偏坟的地契。

沈清萝拦在岸上。

“谁的坟?”

“绝户旁支,无人祭扫。”

“无人祭扫,不等于归你。”

“再不献,赈粮全沉!”

船已经离岸二十丈。

百姓也开始乱。有人喊先救粮,有人说偏坟本就没用,还有人跪求湖神息怒。

谢无咎走到水边。

“我压住。”

“压浪,不压它。”沈清萝道。

“它在夺船。”

“它只会照旧契收地。把它打散,地锁还在,下一团怨气照样会坐上神台。”

谢无咎看了她一息。

“多久?”

“先给我半刻钟。”

黑煞沿湖岸铺开。

没有冲进庙,也没有扑向水灵,只在七条船外结成一圈低墙。暗流仍在推,船却像撞上无形堤坝,暂时停住。

黑煞铺到第七条船时,谢无咎的呼吸沉了一下。

沈清萝看见了。

“伤?”

“没加重。”

“报清楚。”

“白火动了一次,锁灵线还在。”

他答得比从前完整。

沈清萝点头,不再追问,提着引魂灯踏上薛七的窄船。

“送我到庙前。”

薛七握篙:“它要的是坟,不是香。”

“所以去谈契。”

庙祝拦船。

“凡人不可近神!”

薛七一篙把他拨开。

“它三十年前还没神位。谁给立的,我比你清楚。”

风雨就在这时落下来。

南泽的雨来得急,豆大的水点砸在船篷上。沈清萝站在船头,刚点起的引魂灯几次被风压低。

一件玄色外袍从后罩下来。

谢无咎不知何时上了船。

外袍盖住她的头肩,也把灯护在里面。他只穿着中衣与窄袖内衫,右肩布带轮廓隐约可见。

沈清萝从袍子下看他。

“你不是压浪?”

“煞墙已立。”

“伤呢?”

“已报。”

他说完便站到她身侧,没有再用双生契或反噬作理由。

雨顺着外袍往下流。衣袍够大,罩一个人宽,罩两个人便显得挤。沈清萝没把衣服全占着,抬手扯过一边袖子,搭到谢无咎肩上。

“公物共用。”

“这是我的衣服。”

“现在是船上雨具。”

薛七在后面撑篙,听见也没回头。她正忙着避开失控渔船,没空管两人靠得多近。

窄船停在庙门前。

水灵坐在神台上,身体由无数细水线组成。每一条水线里都裹着半句契文:自愿献地、永不追索、无主代签、绝户归公。

它没有脸,也没有真正的神智。

“交坟。”它说。

沈清萝把空白买地券放到神台下。

“谁的坟?”

“过湖人的坟。”

“他同意吗?”

“有人代签。”

“谁能代?”

水灵停住。

许多旧契在它体内翻动,最后仍只拼出一句:“里正。族老。护水之人。”

“死人没有后人呢?”

“地方代。”

“地方拿什么证明代管,不是侵占?”

水灵再度停住。

它只会执行。

不会判断。

三十年来每一艘平安过湖的船、每一炷感谢湖神的香,都把旧契喂得更牢。它以为自己在守湖,也以为收坟就是过路规矩。

庙祝在岸上高喊:“湖神护了我们三十年!”

沈清萝没有否认。

“它确实挡过水煞。”

她取出香灰验过,水灵身上有数次替渔船挡风、托溺水孩童上岸的愿力。它不是装神骗祭,也不是故意害人。

香灰里还夹着几缕极细的红线。

那是渔家给孩子系的平安绳。有人把孩子从水里捞上来后,把绳留在了庙里。

这些愿力算不成功劳,也算不成罪证。

她只是把它们记下来。

它只是从一份错误契约里长出来。

“三十年,你收过多少座?”

水灵体内的水线一层层翻上来。

“三十六。”

“券只有三十六张。”沈清萝道,“我问的是坟。”

水线停了很久。

“一百二十七。”

岸上没有人说话。

官册三十六户,功碑三十六户,连白道旧档也是三十六。

只有这团不会撒谎、也不会判断的东西,报出了另一个数。

“功是功,契是契。”沈清萝道,“救过船,不能拿别人的坟抵路费。”

水灵身上的水线骤然绷紧。
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