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六章 湖底不是神庙(1 / 1)

修新堤不是一句话。

南泽州府给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没钱。

第二句是汛期未过,拆旧阵等同自杀。

第三句才问能不能把湖里的怨魂先镇了,等秋后再议。

沈清萝把水灵吐出的功碑石片放到桌上。

“七日后旧契恢复。到时它收的就不一定是偏坟。”

州府水官盯着石片上的“薛”字。

“这也不能证明地锁会裂。”

周砚白将三十六张买地券的契线投在墙上。

契线原本连接湖底,如今已有七根向外延伸,分别缠上赈粮船、木料船与几户临水宅地。

“旧锁在找新的土地归属补自己。”

“若不补呢?”

“它会先收无主地,再收绝户地,最后把临水区域全写成护堤公地。”

水官脸色终于变了。

活人的宅基地也会被收。

事情便不再只是死人坟契。

铁柱把当年堤工账和现有材料账对过,算出修一段临时分洪堤需要一百八十六名民夫、四百根木桩、三千袋石土。完全新修来不及,但可先把东岸旧副堤挖开,改成分水渠,替地锁台卸去六成水压。

薛七指出一条废弃盐运河。

“我爹说过,那条河本就是泄洪道。后来陈氏把河口围成鱼塘,才废了。”

陈氏宗长立刻反对。

“鱼塘养活三百户!”

“湖底的坟也不是白长出来的。”薛七道。

“挖河可以赔。”沈清萝打断,“不能再拿一句救更多人,叫少数人白交地。”

这一回轮到活人的地要补偿。

州府、陈氏与鱼塘佃户争了一日,最后定下临时方案:先开最窄一段,鱼损按市价记账,秋后若保留分洪河,再重新议地价。玄司负责见证,护道会出一半民夫,陈氏出木料。

沈清萝又让白槿把异议户单列。三户不同意挖自家鱼塘,路线便向东挪二十丈,多用四十根木桩,却避开一处寡妇赖以养家的藕塘。

水官嫌这样太慢。

她把柳溪名锁条款压到他面前。

“快的代价已经在湖底。别再省这一刻钟。”

不是谁全赢。

至少没人再被代签。

铁柱把三户异议和改线增加的木料单独记入账,免得日后有人拿“为了照顾一户,多花公款”反咬。

沈清萝又让白槿把三户的名字写进见证栏,不写“不肯让地者”。

“名字写进去,将来才有人替他们说话。”

入湖前,白槿把临时跨界协查文书准备好。

“若下面阵墙失稳,需要幽冥支援,不能临时把一群煞将丢进阳世。”

燕不归在文书上盖缉违堂见证印。

谢无咎看了一眼。

“先不召。”

沈清萝道:“你右肩还没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和会停是两回事。”

“需要时我会报。”

他说完,把渊主令半权的传讯符压在腕侧,没有逞强说一人足够。

这已经是进步。

湖底入口就在湖神庙神台下。

水灵收起神台,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。石阶被湖水淹没,墙上每隔九级嵌一盏石灯。敲灯声便从更深处传上来。

不是所有人都下水。

白槿留岸上协调修堤与复核地契。铁柱守账和编号。燕不归、周砚白、阿青与糖糕随沈清萝、谢无咎下第一层。

糖糕被塞进避水竹篮,脸色很难看。

“本仙可以在岸上闻。”

沈清萝扣紧篮盖。

“湖底线索闻得更清楚。”

“这叫虐待护命灵。”

“记申诉。”

铁柱在岸上认真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
糖糕立刻改口:“不用记。”

石阶尽头不是神庙。

是一座倒扣在湖底的石台。

三十六口外棺围在最外圈,墓碑与地契砌成第二圈阵墙。越往里,石块上的姓名越少,最后只剩“某氏祖”“无主骨”“绝户坟”之类模糊字样。

这些碑不是装饰。

每一块都承担一段水压。

周砚白看完契纹,脸色发白。

“他们把墓地归属改成了阵基。只要地方承认这些坟已献给水府,地锁就能借整片墓域镇水。”

“所以强拆阵墙,湖堤会先塌。”燕不归道。

“至少东岸先塌。”

周砚白沿阵墙走了一圈,标出十二处可替换节点。每换一块碑,都必须先让新堤承接同等水压,再断原契;顺序错一处,整圈无碑棺都会被拖进主棺。

燕不归负责标记水下撤离路线,阿青把每盏石灯编号,糖糕则在竹篮里用尾巴指出水煞最浓的三处。它虽然一路抱怨,报的位置却一次没错。

阿青编到一半停下。

“灯不连号。”

石阶每九级一盏,编号却从“一”直接跳到“四”,中间空着两个位子。往深处走,空的越多。

“少的那些去哪儿了?”燕不归问。

“不是少。”周砚白道,“是后来又加进去的。加的时候没人重编。”

“本仙只是怕你们淹死,没人开鱼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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