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河勒住马。
那些气息在峰顶之上碰撞、交织,像是一个无形的大池子里水花四溅。
他能感知到其中有几道气息相对锋锐,带着初生牛犊般的冲劲。
有几道则沉稳内敛些,像是练了十几二十年的底子,虽有锋芒却不轻易外露。
零零总总十余道,在峰顶那片平坦如削的平台上此起彼伏,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仍能隐约感受到那股年轻武者之间特有的、带着较劲意味的气氛。
江河看了片刻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想起自己还年轻的时候。
当然,他如今算不得老,但比起九州这些十几二十几岁的少年郎,他已经走过了太长的路、见过了太高的天。
虽说如今他的天地已经铺展到了诸天万界。
但此刻他坐在这匹贪吃草的青骢马背上,看着抱月峰上那些年轻气盛的波动,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丝怀念。
挺好。
那些少年郎在这座山上争一个名头、争一口意气。
再过几年,他们中的某几位或许会成为乾朝的武道柱石,或许会开宗立派、名动一方,或许会在某次江湖风波中折戟沉沙,就此销声匿迹。
但无论结局如何,他们此刻站在那座峰上时,心里燃着的火光是真的。
温热、明亮、噼啪作响。
江河收回了目光。
他没有催马往抱月峰的方向去。
那边的热闹是他们的,他一个过路人不该去搅那池春水。
毕竟,他来九州也不单纯是闲着无聊逛一逛。
是要寻某样要寻的东西。
他轻轻拍了拍青骢马的脖颈。
“马儿,走那边。”
他伸手一指。
不是抱月峰的方向,而是山道左侧那一片幽深密林。
林间有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路,若不细看根本辨不出来。
青骢马打了个响鼻,犹豫了一瞬,似乎在说那边草不多。
但蹄子还是迈开了,老老实实地偏出山道,踏入了那片密林之中。
林中的光线陡然暗了下来。
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,把午后的阳光筛成极细碎的光点,落在青灰色的马背上、落在枯叶覆盖的地面上,像是满地碎金。
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朽的落叶味道,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深处传来,空灵而幽远。
江河没有再催马,由着青骢马沿着那条隐约的旧路慢慢前行。
……
皇宫深处,越过九重宫阙、十二道回廊、三座御花园,最尽头的那座宫殿却安静地坐落在湖心岛上。
宫墙不高,檐角飞翘,瓦是沉沉的黛青色,与宫中其余殿宇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。
这里没有侍卫,没有宫人。
甚至没有一只飞鸟愿意落在它的檐角上。
整座湖心岛像是被无形的东西从整座皇城中轻轻摘了出来,放在一旁,安静得不像皇城的一部分。
殿内,临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素淡的月白长衫,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云雾纱,一头青丝松松地绾在脑后,用一根乌木簪别住。
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,在她膝头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。
她的容貌——
若是洛清寒在此,大约会直接反驳。
若是如此美的人物在此都没办法停驻的话,那才是空虚时间了呢。
“来了。”
她面前,一本书册在空中打了个旋儿,书页哗啦啦地翻动,像个被风吹动的陀螺,绕着苏九转了三圈才晃晃悠悠地悬停在她肩侧。
“狐狸,有一尊天帝级数的人物来了这九州。”
苏九听罢,蛾眉轻佻,道:“天道不是不允天帝级数的存在出现九州吗?”
“你这破书该不会是随意胡诌的吧?”
百生书嘿嘿一笑:“狐狸,我可没有胡诌,而且那尊人物,还是你我皆认识的。”
“皆认识的?”
苏九蹙眉,“你我认识的不都陨落在十万年前?”
“不不不,是几百年前认识的。”
“几百年前认识的?”
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慵懒,“几百年前我在九州哪儿也没去,认识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。你说的谁?”
“不可说不可说。”
百生书的声音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,明明只是一本书册,却偏偏能听出嘿嘿的笑意,“说出来他听得见。”
“天帝级的人物,哪怕是隔着几千里,你提他的名字他也察觉得到。我可不想被他找上门来。”
苏九终于偏过头看了它一眼。
那一眼里带着三分嫌弃、三分好笑、四分你又在故弄玄虚。
“哼,不说也罢。”
她收回目光,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叩,“反正你那些天命之子的名单我也没兴趣,一个个不是莽就是蠢,送死的比活下来的多。你这些年折腾了多少个了?十几个?几十个?”
百生书翻了一页,声音里那点嬉皮笑脸收了收,露出底下一层极淡的认真。
“也不知你到底要寻哪一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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